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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7月27日 03:49:02

惘然緣·第二章 下

【荒林道】

赤日炎炎似火燒,驕陽烈烈的午後,即便身處樹木零落的林道上,也相當地暑熱逼人。

他們已經在這炎熱之境走了兩日了。

自從承諾會為魔胎準備素食,兩日來吞佛童子倒也守信,每到近午及傍晚時分總會在這頗有些草木不生的旱地尋來各色素果,喂飽茹素的魔胎。至於當日故意以酸得倒牙的青果暗整魔胎之事,也沒有再發生,於是全心信賴他的劍雪無名也就很自然地將那當成是純粹的意外。

解決了吃食問題後,兩日來魔胎一直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邊,行進的速度相當不錯,一路上也順暢得很,大抵上能夠在明日到達鴻蓮寺,這使得吞佛相當滿意。

不過……

吞佛微瞥了身側的綠影一眼。

今天的魔胎會不會安靜得太過分了一點?整個上午都一聲不吭。

冷眼望著魔胎不時抬手拭汗的動作,吞佛突然毫無預警地停下了腳步。

跟在他身側的綠影因他的舉動微微一怔,不解地抬起頭來訝異地望著他。

因這一抬頭,吞佛才發現他面色有些蒼白,雙頰卻又暈紅,唇色發暗,氣息略顯濁重,連看著他的眼神也有些遲緩。

皺起眉,他問:

“汝生病了?”

劍雪搖了搖頭,卻因這動作覺得頭更暈了。

“只是很熱……口渴……”

聞言,大手摸了下他的額頭,摸到一手濕,微熱卻不燙。吞佛見他的樣子,再看看周圍,料想他是被暑氣熱的。

他有功體護身且來自焰城,這點熱氣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但目前等於是個軟弱無能毫無用處的廢人,又生於冰雪之境的九峰蓮滫、更適應寒冷氣候的魔胎,這種暑熱對他而言顯然是個負擔。

見魔胎眼神略為渙散,原本粉紅的唇瓣竟有些乾裂了,卻還不停地冒虛汗,體溫也偏高,這明顯是中暑脫水的症狀,吞佛眉頭皺得更深。

“口渴為何不說?”

“忍一忍就好了……你說過要趕路。”

忍到脫水口唇乾裂?根本是蠢到有剩!

可是望著眼前笑得有些虛弱的單純笑臉,吞佛想要出口的話不由得一頓,一瞬的猶豫,終於還是沒說出口。

“下次該要求的還是要說,汝若倒下,耽誤的時間更長。”

“嗯……”昏沉地輕應。

吞佛見狀,當下拉著腳步都有些虛浮的劍雪走到一棵樹旁,讓他坐在樹蔭下。

“在此等吾,吾去找水給你。”

海草似的腦袋認真地點了點。

四下一掃,暗暗在周圍布下結界,吞佛轉身離去。

脫離魔胎的視線之後,慘白妖紅的身形陡然加速,疾行片刻,很快在荒林深處找到了水源。

掌上紅光一閃,化出許久不用的水囊,拔開軟塞浸入泉水中,沉沉灌注。

心思,不知怎地,忽而有一瞬的閃神。

望著澄澈的泉水,腦海中突然閃過的,是被他暗暗嘲諷過的、笑得總是那般單純的一張臉,只不過一瞬閃過的卻是帶著微微的虛弱。

只為了他說過的一句“要趕路”,就忍著熱與渴,直到快要倒下。倘若不是他多看了一眼,恐怕真的到中暑或者脫水暈倒,魔胎想必也不會吭半聲。

把他的話如此奉為圭臬啊……居然,到了這樣的地步。

吞佛想要露出嘲諷的笑容,嘴角卻不知何故怎麼都牽不起平常慣有的弧度。

隨著泉水的漣漪一起一伏的,是他自己也看不清表情的淡笑。

當他意識到自己竟是在笑時,雖然只是一瞬,也足以令魔生起莫名的不悅,上揚的唇頓時拉成嚴苛的直線。

細細算起,好像從那日中午之後,因為一直沒有路經水源,魔胎午晚除了吃些水果,兩日間便再沒有喝過水。

心中微微一沉,漸漸抿緊的冷酷薄唇拉出更加嚴厲的線條。

這是他的失職。因為本身無需日日進食飲水,雖然為了配合魔胎每日午晚同食,卻因魔胎刻意的忍耐和自己的疏忽造成今日險些讓他脫水中暑的結果。

說不清胸中隱隱翻湧的濁氣究竟是因何而生,吞佛只知道自己現在相當不快,冷靜成性的他竟覺得有些心浮氣躁,究竟是為什麼?

提起灌飽了的水囊塞上軟塞,他還在考慮,自己究竟在氣什麼。

回程途中,眼角掃到幾棵野梨樹,等他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樹下,手上多了兩顆長得最飽滿的梨。

於是更加生氣。

再邁步,身形也比平常快了些,幾乎劃下一路的烈焰。

不消片刻,他已快要接近适才出發之地,但——

“啊!”

突然竄入耳中的呼聲,那是魔胎的聲音沒錯,卻是急促的驚惶。胸口一緊,化身烈焰的魔朱厭上手,直沖向前,觸目所及眼前赫然是令他怒火驟起的景象。

滿地的蠍蟲圍困中,一名五官不全的男子舉刀逼向顯然之前為了閃避什麼而狼狽跌坐的魔胎。魔胎驚慌之下本能地抬手一揮,一股氣勁從指尖激射而出,掃得男子連退數步。然而下一瞬發出怪異嘯聲的男子猛然加強勁力再出新招,此時傻愣愣看著自己手掌的魔胎竟發呆到不知閃避,眼見立刻就要被刀勢砍下右臂了!

“撤手!”

揚著烈焰的刀氣在千鈞一髮之際劈斷了砍向魔胎的刀刃,隨之而起的魔火瞬間將一地的蠍蟲燒成黑灰。低沉的怒喝中,陡然閒斜刺而入的朱厭攔腰一旋,只來得及避開要害的男子慘叫一聲,握刀的右臂應聲而落。

飛濺的鮮血噴到了怔愣著看著這突如其來一幕的劍雪臉上,血腥濃重,卻沒有溫度。

五官不全又被砍去一臂的男子發出嘶啞難聽的叫聲,但驚人的是,血淋淋的斷臂處扭曲的血肉一陣蠕動,竟快速長出了完好無缺的一臂來。

較之瞪圓了雙眼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劍雪,護在他身前的吞佛異常冷靜。

“敗血異邪?”

低沉地吐出四字,吞佛眼神一眯,殺氣頓生。

前次在九峰蓮滫也是敗血異邪出現襲向黑蓮,這回更是派出戰將級的,卻又與過去的異邪不同,竟然是血肉之軀。

心念電轉,他所佈的結界竟然對這種具有實體的敗血異邪反而無效……為何敗血異邪要追逐魔胎?莫非他們也知道魔胎對魔心的重要想以此為要脅?

殺機頓時彌眼,長刀一揮,淩厲殺招直襲向五官不全的異邪將領。

“魔焰燼土!”

“嘶!”

無刀可用的異邪之將怪叫一聲,竟高高躍起以肉身來擋招,瞬間被魔焰之招轟得只剩半邊身體,啪嗒一聲落到地上。然而血肉橫飛中,五官不全的男子竟似不知疼痛,拖著血肉模糊的殘軀奮力撲來,卻非攻擊,而是拼著讓吞佛重重一刀再次削掉大半頭顱,五指成爪一把拖過斷臂,然後猛地倒退躍起,化光消失。

前後不過眨眼之瞬,若非地上腥氣彌漫的血肉和白色漿體的存在,或許會以為那樣的怪物其實全部是虛假的幻覺。

瞪著還在蠕蠕而動的半顆鮮血淋漓粘著發絲的後腦,劍雪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

突然,左臂被人大力抓住,連帶身體都被扯起,毫無節制的手勁痛得他低低抽氣,瞬間抬頭,對上的是一張讓他陌生的怒容。

“為何不出劍?”

愣愣地望著眼前的臉,他知道低沉但滿是怒意的嗓音是他熟悉的吞佛沒錯,然而那近乎面目猙獰的表情和渾身散發的冷冽怒火,卻是陌生得教他無法出聲。

握在慘白手中的長刀兀自滴血,而那只手,曾經那樣溫柔而堅定地牽著他。

為何,是這樣的陌生……

為何,又是那般的熟悉……

見魔胎只是失神地看著自己,卻遲遲不答話,吞佛胸中翻騰的心火頓時更盛,手勁愈加使力地攫握那無力的手臂,帶得立身不穩的劍雪一個踉蹌。

“汝為何不出劍!回答吾!”

看著一身狼狽擦傷的魔胎,吞佛腦中不受控制地回想到适才的那幕。魔胎竟然在揮出一招後也是這樣傻愣地看著發出劍氣的手而完全不閃躲異邪的刀勢,那些曾與他打成平手的淩厲劍招呢?為什麼他不出招保護自己!他所發的劍氣已經擊中那個敗血異邪,使那名沒有自我意識的異邪之將依本能反應把他當作勁敵準備下殺手。那樣的情況下,魔胎竟然還不出劍,就算他殺不了敗血異邪,憑他的功力要自保不失絕對不成問題,怎會落得險些斷臂的境地!

他知不知道如果自己再晚出手一步,他這條手臂就已經沒了!

一想到那樣的可能,一種近乎爆裂的憤怒襲上心頭。

“說話啊!汝為何不出劍?!”

踉蹌身形,側腹傳來一陣裂痛,也拉回了短暫失神的心智。

“……吾無劍……”

狂燒的怒火倏地一窒。

茫然地望著不斷逼問自己的人,劍雪口唇微動,喃喃地回答。

“吾無劍……吾也,不會用劍……”

攫住他手臂的力量猛然撤開,手握長刀的人霍地陰鬱地別開頭。

他忘了,眼前的魔胎只是重生之後空有元功卻不自知的普通人“劍雪無名”,而不是曾經留下悠遠傳說的北域劍客“劍邪”。

他忘了,那個曾經與他三度交手的清冷劍客,已經死了,而且是死在他的手上。

他忘了。

他,居然忘了……

他竟然失去了應有的冷靜,把眼下的魔胎當成了過去的劍邪。是怎樣的混亂居然讓他忘了如此明瞭的事實,竟一再逼問魔胎為何不出劍。

再回頭,魔胎茫然不解的表情更加讓他覺得刺目。

胸中仍然有股濁氣翻騰,卻是對自己的怒氣。

他怎會犯下如此愚蠢可笑的錯誤!

咬著牙,吞佛平靜下心緒,冷冷地道:

“吾會教汝。”

覺得側腹很痛的劍雪閉了閉眼,下意識地回到:

“什麼?”

“吾會教汝怎樣用劍。”頓了頓,吞佛續道:“汝身有元功,只是不會使用,剛剛那一指便是汝發出的劍氣。”

冷靜下來,他便想通,剛剛魔胎對著自己的手發愣想來正是因為不解為何會有那樣的氣勁從他指尖射出。

吾不想學。

幾乎脫口而出的話令劍雪一愣,不知為何自己心中會直覺地冒出這一句來。

可是轉念一想,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是應該學的。

不能……再成為吞佛的累贅……

不知怎地忽然覺得有些累,劍雪閉上眼,側腹卻是更痛了,還有些濕濕的。抬手一摸,睜眼看去,掌上意外的是一片紅。

吞佛更加大皺其眉,立刻扶住有些搖搖欲墜的魔胎。

“汝受傷了。”

該死的,長老特別關照要保護魔胎周全,他卻讓魔胎受了傷。

真是該死!

昏沉地靠著支撐著他的高挑身軀,劍雪低聲道:

“吞佛,吾想喝水……”

盛水的皮囊立刻湊上他的唇邊。

仰頭大口灌下,感受到清涼的水一點點流過體內,慰澤五臟六腑的感覺,解了困得他難受的焦渴。片刻後終於緩過氣來,精神也比剛剛好些了。

待他略略喘定之後,一言不發的吞佛欲扶他坐下療傷,卻見綠發緩緩搖了搖。

“先離開這裏好嗎?”

吞佛順著他的眼光看去,見到魔胎眼神所望的是滿地的血肉。

“汝怕?”

“不怕,只是不想看到。”

略一尋思,吞佛微皺著眉,將右掌平貼到魔胎側腹的傷口處,用熾炎之氣暫時封住傷口。

“走吧。”

不得不借著別人的力量,劍雪一步一步走著,忍著儘管已經不再為之流血但依然尖銳的疼痛。

眼角的餘光掃到地上有兩團青色,原來是兩顆大大的野梨。

是野梨啊……

與之交錯而過的時候,腦中這樣想到,然後繼續走著,漸漸將那滿地的殘酷血腥和沾了塵土的青梨拋在了身後。



不顧身體的不適和裂痛的傷口,劍雪甚至少有地不聽吞佛阻止,一味向前,直走到完全聞不到一絲一毫血腥味的地方,這才停下來。

處理完雖只是傷到皮肉但頗長的傷口,仔仔細細觀察著魔胎的情況,吞佛擰眉的表情絕對是不怎麼美妙。

“汝感覺怎樣?”

受傷流血不知對魔胎之身有何影響,想起鬼知冥見的話,本就不善的表情不由得更加臉色陰沈。

眼見得他皺眉,看起來雖然有些不明的生氣但又似關切的表情,一直都有些恍神的劍雪忍不住對他一笑。

“吾無事。”

冷冽的金眸掃視染了血的綠衫,總覺得礙眼。一掌再次貼上,瞬間衣物上乾涸的暗紅蒸騰成了血汽,消失殆盡。

呆呆看著的劍雪只覺得好神奇。想來吞佛一直能夠保持衣物潔白如新,靠的就是這一手吧……

不免又想到了剛剛,那個被砍得血肉模糊,卻仍然行動自如的……怪物。

“那個……是人嗎?”

來到這個世上不過數日,不管是自己從小小的蓮花中生出,還是剛才那超乎他理解範圍內的景象,都給劍雪一種怪誕的感覺,卻又更加怪誕地心知這一切似乎本就應該如此。

“那是敗血異邪,不是人。”

沈默了須臾,他再問:

“敗血異邪,是吾的仇家?”

才來到這個世間數日,所見者不過吞佛一人,那或許,這個“敗血異邪”是他那個所謂的前世結下的仇人?

然而得到的也是低沉的否定。

“不是。”

意外的答案,更加令劍雪不解。困惑地歪了歪腦袋,抬手搔搔海草似的髮,終於還是向身邊一點也沒有主動為他解惑意思的妖紅人影投降。

“不是仇人,為什麼要打吾?”

“江湖上多的是這樣無由的相殺。”避重就輕的含混其辭。

“為什麼吾明明不在江湖,也要被人莫名的相殺?”

“有人的所在就是江湖。”

“為什麼有人就是江湖,不能避開嗎?”

冷冷一笑,吞佛望著他。

“貪嗔癡怨,所欲愛恨,人心之險是永遠避不開的。”

劍雪又有些發愣,他不懂,為何看著吞佛這樣近乎譏誚的表情,心口竟會有一陣陣的擰痛。

就像前些天尚未習慣的時候,聽到吞佛用低沉的嗓音喊著他的名字時,那種無法言喻的鈍痛一樣。

就像剛剛,看著手持滴血長刀,站在滿地血腥中的吞佛時,那種仿佛扼住他呼吸的鈍痛一樣。

下意識地抬手撫上心口,卻又沒有覺得什麼異狀。

總是有這樣,突如其來的,他無法理解的感覺。

閉眼再睜開,淡藍澄眸望向盯著他的邪俊面容。

“所以你吾也是身在江湖?”

“是,也不是。”

是與非,必然只能選一的答案,然而吞佛卻同時給了兩個。似是而非的回答,卻讓聽在耳中的劍雪認真地思考起來。

“為什麼是?為什麼又不是?”

“汝曾在江湖,而吾不在。”

“為什麼吾會曾在江湖?”

“汝曾是一名劍客。”

怪不得吞佛會一再質問自己為何不出劍。

“為什麼你不在?”

“吾不是江湖人。”

“不是江湖人,卻也是人,你說有人的所在就是江湖,那一個人也成江湖,為何你卻不在?”

吞佛微微訝異於魔胎脫口而出的問題,一怔之下不知如何回答起,正自皺眉,卻聽魔胎自顧自說了下去。

“劍客啊……”清亮的嗓音輕輕重複,不禁搖了搖頭。“吾不愛劍。”

“……但汝確實是。”

而且是曾與他三次交手,實力相當的劍客。

說這句的時候,吞佛知道自己帶了些許的讚賞,畢竟那曾是讓他有過征服樂趣的強者。

“……你說,有人的所在就是江湖。”清亮高亢但又平靜的嗓音第三次重複這句話,不知是說給誰聽。“你與吾也都是人,那麼你吾之間,是否也有江湖?”

同樣不待他回答,那高亮的嗓音忽又續道:

“既然你吾之間也是江湖,是不是代表有一天,你也會像那個殺不死的怪物一樣,對吾無由相殺?”

若非望著他的藍眸平靜得像現在正說的是“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話,只帶著就事論事的單純疑問,吞佛會以為已經魔胎知道了什麼。

恰到好處地睜大雙眼,然後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再伸出手去好笑似地揉揉滿頭墨綠髮絲相間的腦袋。

“傻劍雪……”

被揉著腦袋的劍雪先是微愣了下,然後不由自主地閉上眼,偷偷小小力地蹭蹭那只仿佛帶著寵溺的大手。

自己,好像真的問了很傻的問題。

對他如此照顧的吞佛,怎麼會像那個怪物一樣傷害他呢?

如此溫柔地揉著他的腦袋,低語關心他的吞佛呀……

“傷口還疼嗎?”

“一點點,無礙。”

“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搖頭。

“天色暗了,今天就在這裏休息吧。”

“不要!”

“嗯?”

“吾的傷無礙,繼續走吧。”

“不可逞強。”

“……吾是不是拖累你了,吞佛?”

“又說什麼傻話。今日早些休息,明晨便可早些出發。若拖著傷體勉強趕路,傷勢加重,反成了負累。”

“哦……”低低拖長的尾音幾乎聽不見了,忽然又清晰地揚起了高亮的嗓音:“吾會好好學劍法的。”

夕陽西下的金色餘暉中,用無比認真的表情望著他的圓潤臉龐,淡淡地印在了森冷堅硬的魔心裏,泛出一圈圈不真實的漣漪。

也只是如此而已。

是夜,守著篝火的魔瞥一眼顯然已經睡著的魔胎,再不掩其陰冷沉怒的神情。

今天一天,可以稱得上讓他顏面盡失。

先是自己的疏忽造成魔胎險些中暑脫水,再來便是魔胎在他的手上竟然被外人傷了。儘管受傷之時他並不在現場,但他接受任務要護其周全的魔胎確確實實在他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受傷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他無往不利的戰績中,這是從未有過的失敗。

追溯之下,今日在魔胎面前失控的怒意與混亂,想必正是因為對這種失敗的惱火所致。即使到了此刻,想起魔胎身上的傷,他也依然有著不快。

魔胎受傷是他失職,是他的責任,無可推諉。

望著跳動的火焰,魔陷入深思。黑暗之間兩次對魔胎出手,絕非意外單純。魔心之事並未傳出,但夜重生會對魔胎下手也並非不可能,假設……他與中原正道也暗中聯手的話。

雖然敗血異邪與異度魔界尚稱合作關係,但赦道開啟,夜重生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戰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或是敵人,一旦利益趨合,夜重生會轉向中原正道也不是不可能。

另外,血肉之軀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入他所布的結界,今日那名不同以往的異邪之將卻做到了。若非夜重生將敗血異邪改造成了出乎意料的體質,便是有人在這名異邪之前解開了他的陣法。雖只是短時間內為防禦而布下的感應結界,但要破他的陣法,沒有相當的實力是做不到的。那麼,若是後一種可能,那,是伏天塘或者鬼祚師中的某一個?

此事必須回報焰城,而,黑暗之間與夜重生,也要爲此付出相當的代價……

身邊傳來悉悉嗦嗦的聲響,是睡得不怎麼安穩的魔胎不安側身的聲音。轉頭望去,那張睡著的臉上仍然是淡淡皺眉的神情。

自己所攜的傷藥不適合普通人的體質,上藥之後傷口的情況並不見明顯的好轉。

原已沉穩的心思再起微痕,邪佞的唇不悅地一掀,無聲冷哼。

這就是無用的“人”,連受傷自愈的能力都與魔相差甚遠。

“做人究竟有哪一點好?”

盯著睡得一無所覺的魔胎,吞佛不禁自言自語地低問。

鳩槃神子,為何你要反背自己魔的身份,化為魔胎,轉生為人?

火光搖曳中,他想起“那個人”曾經有一次指著死在腳邊的一具人屍,對他和赦生說——

生不過百年,萬古長哀,既不如隨心所欲的魔,也成不了無欲無求的佛,浩瀚一瞬,三千煩惱,苦海沉淪,便是那形同夏蟲螻蟻的“人”。

……做人,究竟有哪一點好?

魔不是容易動搖的生物,只是這一次,吞佛發現自己有了一絲疑惑。







【黑暗之間】

“汝說什麽?劍邪重生了?”

此時此刻,儘管新培育的異邪之將猶原受了重傷回來,夜重生的口氣卻是全然的驚喜交加。

“是,但不知爲何,重生的劍邪竟毫無半點武功,而且……”鬼祚師欲言又止,似是帶了相當大的困惑。

“而且什麼?”

略一遲疑,鬼祚師據實稟報到:

“而且吞佛童子似乎正在保護重生的劍邪,而劍邪也並未表現出與吞佛童子有所冤仇……”

這是讓他最疑惑不解的地方。劍邪受襲的時候狼狽閃躲像是全然不懂武功,但又隨手揮出了劍氣。等到吞佛童子出現後竟乖乖讓他保護,且看得出是全心信任這個過去的仇人。這怎有可能呢?這兩人縱然隔著一個人邪一劍封禪,但終究還是水火不容的呀!

聽著鬼祚師的描述,同樣感到奇怪的夜重生端坐黑轎中,沉吟思索。

沒有武功,又信任吞佛童子的劍邪嗎……

“那名劍邪可還有與過去不同的地方?”

鬼祚師想了想,點頭。

“稟邪首,重生的劍邪額上並無火焰紋樣。”

掩面的黑色帷帽微微搖動,一旁靜候的鬼祚師伏天塘知道,邪首正在思考。

片刻的靜默後,黑轎內突然伸出一條長長的水銀觸手,徑直卷過五官不全的異邪之將握在手中的斷臂,不過他的目標乃是斷臂上所握的刀。

仔細看過刀刃,夜重生沉聲問:

“刀上的血跡是何人的?”

“是劍邪。”鬼祚師恭敬地回答。

“嗯……”

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一指拭過那已經乾涸的血跡,刹時印證了他适才的猜測。

這血中,並無佛魔之氣的存在,完全像普通人的血一樣,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佛魔之氣的血,又怎麼能成其為“迦蘭之血”!

“魔胎並不完全……”

劍邪魔胎必然對異度魔界而言還有什麼別的用處,所以這就是吞佛童子在九峰蓮滫出現的原因,一定是魔界派他用了什麼手段在短時間內催生了魔胎,但這個重生的魔胎卻缺少了可能是異度魔界最想要的某些關鍵,以致于吞佛童子不得不攜魔胎逗留在苦境。

雖然並不清楚異度魔界要魔胎有什麼目的,但夜重生幾乎可以肯定,對魔界而言魔胎所缺少的關鍵必然就是“佛魔之氣”。

“邪首,是否要將劍邪擒回?”伏天塘問到,身旁的鬼祚師也看向黑轎中的身影。雖然他們都不清楚為何自家邪首突然對劍邪感興趣,但可以確定邪首很想得到重生的劍邪。

“不用。”揮了揮手,夜重生吩咐到:“派隱目和邪伏跟蹤吞佛童子與劍邪,一舉一動,都要向吾稟報,必要時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劍邪。”

“是。”


本文轉自《生死幽明無盡路》
原創作 暗是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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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7月27日 03:46:57

惘然缘· 第二章 中

【黃泉之都】惘然缘· 第二章 中

如其名一般,重建的異邪之都“黃泉”,依然是個陰森邪詭、毫無生氣的地方。

散發出詭譎妖氛的水銀池前,坐在半掩簾門的黑轎中的那個黑影,便是異邪之首、“天蠶蝕月”夜重生。

帷帽掩面,饒是跟隨他身邊至今的鬼祚師、伏天塘也未曾見過自家邪首的真面目。但多年隨侍的敏銳已讓站在忌官身後的兩人明白,正望著轎前奄奄一息肢體殘破的異邪的夜重生,目前的心情絕對稱不上愉悅。

“這是派去九峰蓮滫的查探者?”

開口的是有如甕中之聲的渾厚聲響,聽著卻教人十分不適,然而周遭面容死寂的忌官和鬼祚師伏天塘二人早已習以為常。

“稟邪首,正是。早先它氣息突失,回到黃泉之都後已是命在旦夕,吾等以邪力助其凝形,等待邪首發落。從其傷處看來,應是被火焰之器所傷。”

“……嗯?”

轎中的夜重生黑袖一抖,細長可怖的水銀觸手延伸而出,最終直刺進地上已漸漸趨向渙散的黑影。

藉由這個低等異邪意識中的殘影,夜重生看到了九峰蓮滫裏對他而言十分重要的那朵黑蓮,以及他完全沒有想到會再次出現在蓮池範圍的烈焰紅影。

“吞佛童子?”

怎會是他?

已經殺死劍邪的吞佛童子莫非還想要折毀那朵黑蓮?嗯……吞佛童子不做于魔界無益之事,不會無緣無故去毀掉一朵無關緊要的花,必然是有什麼與魔界有關的原因……

收回水銀觸手的一瞬,伏在地上氣息奄奄的低等異邪被掃進面前既能賦予異邪力量也能毀去形魂的水銀池,再次化為養份。

“吞佛童子竟可將吾族異邪之身傷到形神不全,嗯……”

“過去吞佛童子尚為人邪一劍封禪時,也曾重創蛛將,致其失蹤氣息全失,至今下落不明。”伏天塘提醒。

“他的功體屬火,朱厭又是魔兵,確實有可能達到接近邪之刀的效能。”夜重生沉吟到。

“邪首,是否……”

做了個讓伏天塘噤聲的手勢,夜重生認真思考著目前的狀況。

佛魔同體的魔胎至關重要,能夠近乎殺死異邪的吞佛童子同樣是個麻煩。與魔界的合作關係尚在進行中,此刻行事必須謹慎保密。

掌中邪光一閃,一本書冊上手,正是從劍子仙跡處奪來的《寧闇血辯》譯本。

翻至最後一頁,上面只寫了一段話:

聖邪同源,淨穢同生,佛魔同根。

頗有些歪歪斜斜像是故意搗亂的字體,還見縫插針地題上了“最英俊最可愛最MAN最飄撇最最貴的蝴蝶君譯,敢擦掉者萬兩黃金做賠”,縱然使人血管爆裂,倒是毫無偷工減料地在這十二個字下逐字逐句將原本的小注一一翻譯。

聖邪同源——邪林中不見天日的聖源水。

淨穢同生——生長於屍體上的凝晶花。

佛魔同根——兼具至純佛氣與至純魔氣的迦蘭之血,無跡可尋。

而在“無跡可尋”的位置,四個字被用筆圈出,連寫了三個“可惜”。

敗血異邪完美的最終形態,就是要由原本創造異邪的材質再加上這十二個字所指示的三樣材料來完成。但儘管已經知道了前二者的詳細資訊,卻因為第三樣“佛魔同根”的缺失,導致整個計畫被放棄。連帶的,也放棄了已經被創造出來的敗血異邪,毫不吝惜地將他們視爲殘缺品加以毀滅。

他們,就是這樣被像垃圾一樣捨棄了。

“啪”地一聲,夜重生合上了手中的譯本。

目前所有的敗血異邪,包括他自己在內,都不可能通過加強的方式成為完美形態。因為缺少必要的三種材料,從一開始被創造出來時,他們就註定了只能是接近而不能達到完美無缺。即便是他,縱然得到了至關重要的聖源水,也以穢百刺、血枯芽加強功體完成了三段變化,但仍然達不到完美的最終形態。

西蒙一族遍尋不獲的佛魔同根,夜重生可以斷定正是他後來得知的劍邪。助吞佛童子逆轉封印時,他還不知道劍邪的身份。直到進入魔界,他才得知被吞佛童子所殺的所謂“魔胎”,竟然就是世間唯一擁有迦蘭之血的“佛魔同根”,鳩槃神子。

幸而九峰蓮滫一番查探,發現雖然洞內明顯被魔者破壞過,但魔胎元身黑蓮尚在,安靜成長。於是他立刻派遣異邪監視,定期回報情況,只等魔胎重生便取血來製造真正的完美異邪。

誰知吞佛童子的出現,卻令他的計畫出現了波折。

哼!他對迦蘭之血是勢在必得,就算是魔界和吞佛童子,也不能阻礙他創造出完美的敗血異邪!

誰也不能!

“鬼祚師,立刻帶改造過的異邪去九峰蓮滫,若黑蓮有變……追蹤吞佛童子,隨時向吾稟報!”

“是。”

鬼祚師銜命而去。

邪詭的黃泉之都,再歸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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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7月27日 03:44:54

惘然緣·第二章 上


這是一個萬里無雲的晴天。

吞佛童子就是在這樣一個晴朗的好天氣下,帶著新生的劍雪無名離開了九峰蓮滫。

踏上了,誰也不曾預料的,只屬於他們的命數開端。

原本他應該挾魔胎直接趕回瀚海的魔界入口,而且以現下魔胎對他完全的信任,要達成目的可謂易如反掌。但問題在於,這個“魔胎”身上根本沒有魔界所需要的佛魔之氣。換言之,他所催生的魔胎並不完全,他的任務還遠未完成,又如何能將這個不完整的瑕疵品回魔界複命呢?

所以他改變計畫,不是立刻直奔瀚海,而是帶著魔胎在苦境以普通人的腳程一路走回瀚海去。畢竟前世的魔胎也是生於苦境、長於苦境,或許在苦境有什麼特殊之地或特殊之物,能夠引發魔胎身上潛藏的佛魔之氣。

只是究竟何種條件才能喚醒魔胎之氣,他並不清楚。目前可考慮的方向,只有前世魔胎曾經經歷過、行走過的軌跡。然而這方面他同樣知之甚少,所能思及之處僅有寥寥數個他與魔胎記憶交疊的地方——鴻蓮寺、圓教村、定禪天。他與魔胎的行程,也就決定了行進的目標。

對吞佛來說,這樣的決定是一個冒險。

苦境的中原人士對他的身份已有相當的瞭解,在目下雙方敵對的情況下如此大刺刺地行走於苦境,身邊又帶著雖有小小改變但仍可一眼認出的“劍邪”,這不諦是冒險之舉,勢必會引來中原正道的疑心和攔截。不過,既然敢做這樣的決定,吞佛就有絕對的把握和自信可以遊刃有餘地應付各種可能,他很清楚,苦境螻蟻,包括玄宗餘孽,尚無幾人能對他構成威脅。

但魔心不容有失,懵懂無知同時也無力自保的魔胎更使得他選擇謹慎的行動,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他將定禪天放在最後,而將第一個目的地選在了最後一處被自己所毀的佛刹——鴻蓮寺,走的也是杳無人跡的荒山野徑。

按照他預先的估計,五天之內便可將魔胎帶至鴻蓮寺……

“吞佛!是花!”

興奮又新奇的驚呼聲驀地響起,再一次打斷了吞佛的思緒。然後本該跟在他身後的人“噔噔噔”跑開老遠,就為了去看一看、摸一摸遠處某叢不知名的小野花,聞一聞它微弱的香氣。

……是的,他原先預計只需五天便可到達鴻蓮寺,但以目前的情況看來,他的預估必須嚴重打折!

當離開風雪連天一片白茫的九峰蓮滫,進入四季分明地界後,起先一直乖順聽話地跟在他身邊、只是安靜地睜大眼看著蓮洞外廣大天地的魔胎突然開始到處亂跑。

仿佛有生以來初次出遊的孩子,魔胎對途經的任何一草一木都充滿了強烈的興味與好奇。當一片與九峰蓮滫所在的雪峰完全不同的蒼翠山巒映入眼簾時,魔胎立刻看得目不轉睛,若非有他扯住,雙腳已經自動自發地朝那片蒼翠走去的魔胎大概早就偏得不見蹤影了。

然而這還只是開始而已。接下來只要看到什麼與原先不同的景物,魔胎就會興奮得猛扯他的衣袖,接著逕自跑開。一如他在半刻之前驚喜地喊了聲“吞佛!是樹!”當這興奮的喊聲響起,如果不聽內容,光從那開心的口氣,還以為真的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但實際情況卻是,讓魔胎猛扯他袖子並一再“噔噔噔”跑開的,不過是一些再平凡不過的樹罷了。而魔胎就像壓根忘了身邊還有他的存在,忘了他們是在趕路,直沖到樹下就站定不走了。一會兒碰碰樹幹,一會兒摸摸樹葉,一會兒又蹲下來盯著樹根部猛看,像是很想把樹根挖出來瞧瞧到底是生成什麼模樣,滿臉的好奇。

最後當吞佛面無表情地拉著依依不捨滿臉還沒看夠的魔胎離開時,他還在用近乎滿足與讚歎的口吻說著:

“原來這就是樹啊……”

聞言,吞佛不禁朝那張單純得一覽無餘的容顏微微側目。

在他略感疑惑的時候,魔胎已經像只歡快的小鳥般繞著他跑來跑去,時而閉上眼感受與九峰蓮滫完全不同的明媚陽光,時而又像現在這樣,驚喜地歡呼一聲後旁若無魔地跑去聞著不同花草的氣味。

行進速度受阻,程度嚴重到了一向耐心過人的吞佛都不禁皺眉的地步。

看著魔胎因為跑動與純然的興奮而泛起紅暈血色的臉頰,吞佛眉目陰沈地思考著要如何解決眼前的麻煩。

耳畔傳來潺潺的流水聲,眼前也豁然開朗,原來龜速的行進到底也還是在往前,此刻他們已經穿過了那片荒林,來到一條小河邊。

劍雪眼睛頓時一亮,再次“噔噔噔”跑離吞佛身邊,直沖到河岸旁蹲下身來專注又新奇地盯著清澈的河水。

吞佛隱忍地走向蹲在河邊的綠影,看著他將手浸到清澈見底的水裏。

“真涼。”

歎息似地說著,浸在河水中的手掌微微撥動,目不轉睛地看著水流從自己的指縫間不疾不徐地滑過。

“水流走了,它會動!”

撥動水流的手做出想要抓住河水的動作,然後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

“抓不住呢……”

劍雪不禁往流水的方向望去。這水,他不知道從何而來,也不知道是流到哪里去,和九峰蓮滫靜止的池水不同,這裏的水是他無法抓住的。

定定地望著清冽的流水,海藍色的雙眸有些幽遠,不再是全然地單純無憂,卻又說不出是怎生的改變。

“原來這就是河啊……”

又是這種口氣,這種神情。吞佛眼光微掃。

說出類似話語之時,魔胎的口氣與神情像是讚歎,又似是恍悟和令他費解的感激,而這一次更有著隱隱仿若惆悵般的情緒。

複生不久的魔胎像是對所有事物都一無所知,每每對任何東西都懷著無比新奇的興味。擔與其說他是無知,吞佛倒覺得他更像是在印證——並非真的一無所知,而是一切皆知,他知道何謂“樹”,何謂“花”,也知道正從他面前流過的是“河”,如此的新奇興味,只是因為那些原本只作為一個個字眼存在於他腦中的事物,如今變成了實體可以讓他觸碰到而已。當名字與實體相互吻合起來的時候,魔胎仿佛慢慢發現了一個新的、真正的世界,才會有讚歎感激的神情。

那麼,存在於魔胎腦中的“名”,是什麼?又從何而來?

心念急轉,答案已是了然。

那是“記憶”。

並且是來自苦境人生的記憶。

……這是不是代表,魔胎的“不記得”,並不是真的已經失去了前世的記憶,只是沉潛在某個地方,而魔胎自己並不知道而已?

心念再動,他不動聲色地更靠近魔胎身後。

“走吧,再看下去,今晚就要露宿了。”

劍雪聞言站了起來,回頭望瞭望身側的吞佛,忽而瞥見了近午的天色,又想了想吞佛的話,這才意識到近半日的路程他們走得有多慢,而腳程極慢的原因,正是由於他自己。原來他之前的舉動都只顧自己開心的發現,全未想到他們正在趕路,而且他身邊還有吞佛,是他拖累了吞佛。

眼見吞佛臉上並無任何表情,刹時間忽然湧上的愧疚讓劍雪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換了別人,大約早就對自己幼稚的行為生氣了,也只有吞佛才會這樣包容他,一點都沒對他不耐煩。

“吞佛……”

小小聲地開口,又不知道該如何致歉而沒了聲音。猶豫不定間,走在前方的人轉過偷來,卻只是朝頗有些緊張的自己微微一笑,然後牽起了他的手。

“拉好,別走丟了,劍雪。”

低沉的嗓音都帶著淡淡的笑意,握著他指掌的大手強而有力,劍雪也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傻傻地用力回握住那只強勢的手,開心地跟上了前方的腳步。

吞佛好好哦!

劍雪最喜歡吞佛了!

回頭看見那張毫無心機、乾淨無偽的單純笑臉,吞佛再次回以淡得幾乎看不到的笑容,又轉回頭去。

握住軟綿手掌的指尖微微運勁,在那信賴的回握中扣住了毫無防備的脈門,暗暗吐出勁力。

內勁釋出,下一瞬,柔軟規律的脈息間,卻是傳來了綿密而堅定的反振之力。

在劍雪看不到的前方,吞佛笑了,略帶陰沈與了然。

果不其然,魔胎身上元功仍在。

即使魔胎也許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只要受外力衝擊就會自然而然做出反應的元功,仍然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即使樣貌稍有改變,這個劍雪無名,仍然是過去的劍雪無名!

以此推論,魔胎身上應有的佛魔之氣,也必是如他先前所料一般潛藏起來,而只要存在,定然有辦法可以激發喚醒。

思及此,吞佛不禁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劍雪毫不反抗的柔軟手掌。後者雖是不明所以,也仍然開開心心地任由他牽著走。

不消說,接下來地行進速度比原先快了很多,劍雪也不會在因為什麼沒見過的東西而跑離吞佛身邊,只是努力睜大好奇地眼,拼命看印進腦海中而已。

但,這種令吞佛相當滿意的局面並未持續多久,因為自始至終都對他無比順從的劍雪無名竟然執拗地與他爭執起來!



事情的起因在於中午時分,吞佛抓來幾隻山雞野兔,洗剝乾淨上架烤熟後,撕了一條肥嫩後腿遞到從頭至尾就瞪圓了雙眼說不出話來的劍雪面前,海草似的腦袋卻不領情地直搖。

“吾不吃葷。”

“你又沒剃頭,學和尚吃什麼素。”吞佛挑眉,將冒著熱氣的兔腿直湊到緊閉的唇邊:“吃!”

“我不!”刷地別開頭。“我要吃素!”

“生理饑餓就該解決,荒郊野外的,你是要吾挖草給你吃嗎?”吞佛的口氣控制不住地嚴厲了些。

“為什麼在九峰蓮滫吾就可以吃素,為什麼出來了就要吾吃葷食?”劍雪滿臉倔強地問。

吞佛儘量讓自己保持耐心地說著:

“九峰蓮滫外生有野果,且吾知其於汝之身有助益之功,食之無妨。但出門在外便須因地制宜,此處並無素食果品,食葷又有何不可?”

一番話似是說得在情在理,可對劍雪無名來說,腦海中清清楚楚地印刻著不吃葷食的堅持,卻是完全說不出什麼道理,只是一種如同呼吸般的本能,如此單純的原因令他沒法像吞佛那樣侃侃而談說出理由來,最後只迸出四個字:

“吾不吃葷!”

孩子氣地又重重說了一遍,劍雪氣鼓鼓地乾脆轉過身背對吞佛不看他。

見他如此舉動,饒是冷靜過人的吞佛也終於耐心告罄,眉頭一擰,冷冷站起身丟下一句“不吃由你!”,然後便遠遠走到烤架另一端,自顧自吃了一半的食物。

他就不信走了大半天魔胎會不餓,真到腹中饑餓難忍之時,哪還會跟他鬧什麼挑食!

雖然理智告訴他只需找來野果給魔胎果腹,這事便可了結。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突然不想順魔胎的意讓他食素,寧可浪費時間與魔胎相持。

佛那邊到底有什麼好,讓魔胎再生仍然堅持吃齋!哼!小孩子真是不教訓不行!

氣悶背對吞佛的劍雪也同樣心緒難平,他不明白為什麼一直對自己和悅以待的吞佛會突然間如此罔顧他的心情強迫他做不願做的事情。他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凶?為什麼吞佛突然間對他生氣?他沒有錯,他不要吃葷食,他才不要理凶他的吞佛!

於是一個根本是懶得理自己眼中使性子鬧彆扭的小孩,另一個則是委屈傷心也不明白為何一直對自己照顧有加的人要逼迫他做他不願也不能做的事。一時間,僵持的沈默彌散開來,誰也不願意先開口。

日影漸偏,烤架下“吡剝”燃燒的火堆由大轉小,然後終於熄滅了。自認耐性尚稱勝人一籌的吞佛滿以為不消一刻,魔胎一定會低頭屈服,但眼看著大半個時辰過去了,髮型怪得像海草似的人還是只給他一個直挺僵硬的背影。挺好,他就等著看魔胎到底能跟他耗到什麼時候!

午後的樹林很靜,很靜……靜得只聽見風吹與偶爾的鳥鳴,於是某個時不時響起的聲音就顯得格外響亮——

咕嚕……

咕嚕……

咕嚕嚕嚕……

冷眼旁觀地聽著那略嫌詭異的響聲,吞佛料想很快就有人要挺不住了。

片刻後,果不其然,背對著他的深綠背影有了動作。

肩膀微微一僵,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劍雪無名突然站了起來。

吞佛剛把“不出所料”的笑容掛到臉上,但魔胎下一個行動卻讓他的笑容丕變為大皺其眉。

“汝想去哪里?”

深綠背影是有了動作沒錯,卻是保持著背對他的姿態直接向前走。

沈默了片刻,略顯氣悶的清亮嗓音傳來:

“雪峰之上尤生野果,此地亦必不乏其物。食葷者自食葷,吾亦自行去找果腹之物。”

聞言,忽然間面無表情的吞佛童子不自禁地以手支額,長指一下一下敲著額際,試圖撫平正隱隱暴跳的青筋。

顯然,他似乎是低估了一個“孩子”的決心。

見他不言不語毫無反應,雖然隱約知道沒可能卻仍然悄悄幻想著吞佛會軟言慰留自己的劍雪更加氣悶,邁步就走。

“站住!”

負氣的腳步雖頓,人卻還是不肯轉過頭來。

“汝知曉哪些野果可食,何者又是有毒嗎?”

“……吾之性命,不勞掛心。”

“哼,汝之性命乃吾所予,還由不得你來輕忽。”

一語畢,氣氛再次陷入沈默的安靜。

因為背對著自己,吞佛看不到魔胎此刻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但差不多可以料到他必是氣鼓了雙頰。

一瞬間,青筋暴跳驀地轉為好笑。

想他堂堂異度魔界第一戰將,今日竟然為了爭吃葷還是吃素如此愚不可耐的蠢問題,在這裏跟一個心智都尚未成熟的彆扭孩童夾纏不清、徒耗時間。明明只要一句話便可解決的不是嗎?此時最重要的是什麼他明明很清楚,可他的冷靜又跑到哪里去了?

對自己暗暗搖頭,吞佛起身走向直挺挺站著的綠影。

“坐下。”

“不要!吾要去找野果!”

吞佛閉了閉眼,覺得自己的心性功夫更上一層樓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汝回去坐好,吾去找。”

倔強僵立著的劍雪聞言倏地側頭,愣愣地看著從他身邊揚長而過的白色身影踩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優雅地離去。

直到那飄動的紅發再也看不到蹤影了,一直渾身緊繃的劍雪無名才驀地垮下雙肩,悶悶地坐回原處。

無神地望著已經熄滅了的火堆,劍雪其實是在對自己生氣,然後越想越難過。

“我真的不吃葷嘛……”

好半晌,小小聲地嘀咕著,半帶委屈,半是懊惱。

其實,他知道,自己剛剛太過負氣任性了。

原本並不想跟吞佛爭執的,可是一直很照顧體諒他的吞佛突然變得那麼凶,又逼他做他不願意不能做的事情,口氣還那麼冷,這樣的吞佛好陌生,陌生得他突然不知道要用怎樣的態度去回應才是對的。他實在不懂這是為什麼,而且覺得很受傷,明明他就沒有錯啊!於是忍不住就跟吞佛強上了。

然而一陣激動氣過之後,頭腦冷靜下來,他便後悔了。吞佛照顧他良多,自己不該這樣跟他慪氣的,如果剛剛認認真真跟他說就好了,如果早一點說自己去找果品不要強嘴就好了……尤其想到吞佛最終還是為他去尋野果了,更是讓他坐立不安,覺得自己剛剛的行為太衝動幼稚了。可是他吃素真的沒有錯嘛,為什麼要凶他……

沉浸在委屈跟懊悔中、一味煩惱著等一下要如何跟吞佛講話,低垂著的頭只露出海草似的綠黑髮絲,全未察覺他煩惱的物件已經抱著一捧果品回來了。

直到頭頂被人用硬硬的果子老實不客氣地敲了敲,本能間霍然捂住腦袋的劍雪才猛地抬頭,看到身前居高臨下似笑非笑般望著他的吞佛。

“拿去。”

順從地接過那一捧大小不一的野果,劍雪怔怔地望著吞佛自顧自走開去,坐到一邊處理燃盡的火堆殘跡。

遲疑又遲疑,煩惱不已卻還是敵不過內心純摯的愧意及自責,認真地開口:

“吞佛……”

背對著他的紅發身影不甚在意似地隨口“嗯”了聲。

而溫潤無偽的藍眸即使是對著他的背影也投以認真的注視: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這回換成發紅如火者手上的動作一頓,回過頭來挑眉。

“剛剛吾不該與你鬥氣,對不起;為吾找尋果品,謝謝你。”微微一頓,卻又續道:“但吾不吃葷食,這,吾無錯。”

看了眼很認真望著自己的溫潤臉龐,吞佛轉回身繼續未完的清理,然後淡淡道:

“以後吾會記得替你準備素食。”

跟一個小孩子計較到浪費了大半個時辰,其實他更想檢討自己,怎可因一時之氣在這種無謂的蠢事上浪費魔界寶貴的時間。但既然魔胎先開口了,他自然不會放過順勢而上的機會,讓魔胎更愧疚,更信任他。

雖然相處時間不多,但魔胎的心性,他已經摸得一清二楚。

而,正如心機深沉的魔所預料,自認行止確有失當的劍雪聽到吞佛不但不責怪嫌棄他,反而雲淡風清地向他承諾今後會順他的意願特為準備素食,單純的劍雪不疑有他,更不懂得吞佛深沉的心思,只覺深受感動,綻出全然信任的大大笑臉,毫不偽飾且認真又大聲地道:

“劍雪最喜歡吞佛了!”

聽著那清亮嗓音喊出如此匪夷所思又如他所料的話語,吞佛忍不住回頭沖他一笑。

真是諷刺啊!魔胎,劍雪無名。

若前世的你知道有朝一日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痛苦,羞憤,不知會是怎樣的表情呢?還是該說現在的你,無知與單純也是一種幸福吧?

斂下眉宇間的譏誚冷笑,吞佛再次轉開頭去。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魔胎生來便與眾不同,該防的地方他還是要防,以免節外生枝……

自始至終不知他心思千回百轉的劍雪,釋下心頭的歉意與不平之後,頓時將先前的陰霾盡數丟開,開開心心地雙手捧起一枚最大的青色果子,快快樂樂地“喀喳”一口咬將下去——

“吞佛!好酸!”

聽到身後像是酸得皺成一團的含糊叫聲,背對著他的吞佛臉上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奇妙笑容。

心情大好地轉過身,看著那張溫潤的臉龐上酸得皺起的樣子和難得抱怨的表情,吞佛微笑地道:

“要全部吃完哦,劍雪。”

原來,那是,有些奸計得逞、有些志得意滿的壞壞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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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7月25日 03:37:16

惘然缘·楔子 第一章

又是暗香浮動。

他再一次在陣陣陌生又熟悉的香氣中睜開雙眼,觸目所及卻仍然不是他位於魔界的寢居。

慘白妖紅之魔微微皺眉。他知道自己又是在夢中,雖然夢醒之後他從不能清楚地記得自己究竟夢見了什麼,但那陣陣的香氣和似曾相識的感覺還是讓他明白,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入這樣的夢了。

微微抬眼,觸目所及皆是一片全然灰茫的世界,毫無色彩,一切仿佛都是凝固的,只有陣陣輕淺的香氣幽幽遠遠地飄散著。

他知道那是梅花的香氣,也知道這灰茫的景色,其實是一片梅林。

可他自問,從未到過這樣的地方。

凝固的空間令魔心生恍惚,有種虛無之感。

然後,他在梅林深處看見一抹模糊不清的深綠。

那是誰的背影?

是誰可以出現在他的夢中?

恍惚中,他依稀有種奇異的預感,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熟悉。

仿佛在比久遠更久遠的過去,已曾有這樣一抹綠印在了他的心裏。

那是誰?

夢中的自己舉步向前,想要一探究竟,更想徹底了結這種不能為自己所控制的夢——夢,不過是虛無又軟弱的幻境,令魔厭惡。

但不管他怎樣加快速度,加緊步伐,卻總是無法靠近梅林深處的模糊綠影。更有甚者,當他心生不耐而提氣疾奔後,非但沒能接近,反而離那抹深綠越來越遠。

魔覺得不可思議,更覺得不甘心。這是他的夢,為何他卻不能控制?

那抹背影,究竟是誰?

眼看離背對著他的深綠越行越遠,從來深沉冷靜的魔不知何故從心底裏湧上了無法名狀的焦躁。

你是誰?

你究竟是誰?

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拉扯,不斷向後退。魔只能眼睜睜看著遠處模糊不清的深綠背影似是有感於他的疑問而緩緩轉過身來,卻無法看清對方究竟是怎生模樣。

“……”

那人輕輕喚了一個名字,魔直覺地知道那是在喚自己,卻不是“吞佛”二字。

突然間,魔猛地醒覺。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是誰了!

是他!

胸臆間有一個名字呼之欲出,那是他埋藏在記憶深處遠至萬劫的名字!

原來他是——



“!”

沉睡的吞佛童子突然彈坐起來,然後僵硬地繃緊身軀。

他似乎是想喊某個名字的,但張了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直直瞪著自己幽魅昏暗的寢居。

胸口堵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焦躁,因為那明明已經到了嘴邊、卻突然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名字。

冷酷的俊顏微微擰眉,吞佛很快讓自己心緒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又做夢了,但醒來之後仍然記不得到底是怎樣的夢境。只是今日與以往稍稍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在醒來之前正對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究竟是什麼名字?為何一向冷靜的自己,即使在此刻仍覺得對它耿耿於懷,心緒難平?

夢裏,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吞佛閉目細細回想,但仍如同回到魔界以來每個有夢的醒覺之刻,一無所獲。

難道這是已被他摧毀的那個虛幻人格,困獸猶鬥地最後掙扎嗎?

魔再度睜開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然後冷冷而笑。

已經結束的宿命,掙扎無用,唯一的勝利者,只有他吞佛童子!

不再介懷,吞佛披衣而起,開始整裝。今日是他傷癒之後兩位長老正式請他述職,若未料錯,當是有重要之事需要他去辦。

吞佛冷靜地告訴自己,此時正是魔界與中原即將正面開戰之時,目下當務之急乃是儘早調整自己的狀態投入戰事,其他皆不足掛心。

片刻後,紅髮白衣的魔離開寢居,前往焰城大殿。



【焰城大殿】

血紅的鞋沉穩地踏進大殿,立于魔君王座之下的冥見鬼知側身看到來人,都露出滿意的笑容。

“吞佛童子,你來了,傷痕已愈了嗎?”

微一傾身,守禮又不失身份地對上兩位魔界第一層的先知,吞佛抬眼望見王座上已經取回魔心的魔君閻魔旱魃,卻敏銳地感到一絲異樣。

“魔心是否有所差池?為何魔君的氣息中雜有異感?”

聞言,鬼知冥見不由得暗驚這位魔界戰神的敏銳與實力,連如此細微的氣息都能感覺到。

兩先知中更善言辭的鬼知解釋到:

“確實,雖然吾方成功以武功盡失的傲笑紅塵換回魔心,但慕少艾倒也不是泛泛之輩,果然不失時機地在魔心上動了手腳。苦境的藥物對魔心而言不足為懼,已被我們解除,然真正致命之處乃是醒惡者以翳流手法所下的邪招。”

“哼,好個翳流。”吞佛冷笑。“如何可解?”

“現下僅知需要佛魔之氣者,究竟如何施治尚待吾等查實。此次想請吞佛童子執行的,便是關於這項任務。”冥見回答。

佛魔之氣?

聽到這四個字,吞佛沉穩如山的態度有一瞬間的動搖。

在他的記憶中,只有一個人擁有佛魔之氣——或者說曾經擁有佛魔之氣。

但,那個人已經死了,並且是被他親手所殺。

“擁有佛魔之氣者,何人?”吞佛看著王座上尚待活化的魔君問。

“正是魔胎。”

吞佛將視線移回說出答案的鬼知,不自覺地森冷擰眉。

“魔胎已死。”

魔胎,劍雪無名,早已死在他的手中,解開魔界封印的赦道正是由流過他手掌的魔胎之血築成。

鬼知頷首。

“魔胎雖死,猶可重生。”

“哦?”吞佛挑眉。“據傳一蓮托生一生未及見魔胎孕化,若等它重生,豈非曠日持久?”

“吾與冥見已根據吞佛童子你的回報查閱魔界典籍,只要同時以佛血和魔血澆灌魔胎化生之物,便可快速催生魔胎孕化。”

“吞佛童子你的任務便是以嵯峨佛子的骨血和魔界人之血孕化魔胎,然後將他帶回異度魔界,為魔心療治。”冥見補充道。

孕化黑蓮嗎?在那個與他引以為恥的人格有關,與一蓮托生也有著深刻關聯的九峰蓮滫?

吞佛心裏有著說不出的厭惡。但這是事關魔心的重要任務,如此一想,所有的不悅都被職責所在一掃而空。

冷靜地點頭,他簡潔而肯定地道:“魔君活化完成之前,吾會將魔胎帶回魔界。”

鬼知冥見相視一眼,十分滿意吞佛童子這種自信可靠的態度。

“那麼就有勞了。請吞佛童子不可忘記,在吾等尚未找出如何使用魔胎為魔君療毒之前,切不可使魔胎受傷,以免影響療治之效。”

舉步欲行的身影微微一頓,片刻再次點頭。

“吾明白了,請。”



惘然缘·第一章



【九峰蓮滫】

幽暗的山洞,平靜的蓮池,洞外風雪連天。

偶爾從洞外吹來陣陣寒冷刺骨的風,夾雜著幾片飄零落單的雪花,卻吹不皺平淡的池水,也吹不動池中靜立的黑蓮。

這是九峰蓮滫。

在這裏,曾有渡化魔者之佛,曾育誕生魔胎之蓮,然而佛者的骨骸早已被毀,唯餘那朵羸弱的小小蓮花仍在靜靜沉睡。

這是九峰蓮滫,一個曾經糾纏了無數沉重回憶、如今徒留往事與傷感的雪中遺跡。

纖弱瘦小的黑色花蕾在這似乎被人徹底遺忘的山洞中與世隔絕地生長著,靜謐,安詳,不染塵埃,不沾世俗,江湖囂浪更像是久遠之前的一場幻夢,與這遺世獨立的蓮再無關係。

時間流過這人跡罕至的遺跡,原也平靜得好像停頓了似的,並且信乎其將會靜止凝固下去,永遠永遠——直到十天前,一隻慘白而修長的手撫上了那朵遠離紅塵的黑蓮,譏誚又殘忍地冷笑。

此刻,手的主人又慢慢靠近無聲的花蕾,一如既往地捏碎一截斷骨,同時以另一手的指尖劃破持著斷骨的手腕處,讓兩種不同的血同時淌到微微顫動的黑蓮上。

同樣一如既往的,兩股異質的血液像滲透般被緊閉的黑色花瓣緩慢而清晰地吸收,涓滴不剩得完全看不出有被鮮血侵染的痕跡,但也看不出已被佛魔之血澆灌了十天的黑蓮有絲毫將要開放的跡象。

吞佛不免心生疑慮。

遵照兩位長老的委派來到九峰蓮滫催化魔胎,至今已有十日。十日來他不斷以嵯峨佛子及自身的血澆灌孕育魔胎的黑蓮,卻不見其有分毫變化。以此趨向,魔胎果真能趕在魔君身體活化的七七四十九日之內孕化重生嗎?

俐落地止住腕傷處的血,吞佛習慣性地摸了摸微微輕顫的黑蓮,邪魅的臉上有著難以捉摸的冷笑。

“吾以汝之血開啟赦道,如今卻又以吾之血飲汝,魔胎,莫非這也是你我宿命相報的一部分?”

玩味的低語雖像是疑問,卻帶著濃濃的嘲諷——嘲諷這無法回答也不能辯駁、脆弱如斯的黑蓮。

原本,是有現成的魔血交到他手上的,但被他拒絕了。只因他自認,現今除了魔君之外,沒有人的血比他更有力量也更純粹。既然佛血是最純淨的佛子之血,魔血也自然理所應當地用他吞佛童子的。

除他之外,誰的血都不夠資格來催生魔胎。

再者,他還清晰地記得,前世的魔胎那種恨不得自己從不曾存在的眼神。若知道是用他的血使之復生的,痛恨厭惡自己的魔胎會有多麽不甘和痛苦呢?

哈!

在這靜得出奇更從無人煙的九峰蓮滫,驕矜之魔的心思從未鬆懈過。此次任務,其實難點不在魔胎孕化的快慢,而是魔胎重生之後,如何在不使其受傷的情況下將之帶回魔界。吞佛心知肚明,以過去的恩怨,加之魔胎又曾被欺而死在自己手上,重生之後見到自己,必定是兵戎相向。朱厭在手,自己固然是勝券在握,但要在不傷及魔胎的前提下打敗他,可說是十分困難。

但越困難的任務,對吞佛而言就越有挑戰性,也益發地躍躍欲試,而且他有絕對地自信可以辦到。十天來,他的腦海中已演練過數種戰術計策,只待魔胎重生之後,再次漂亮地解決這個麻煩。

甚或,必要時,能騙得了魔胎一次,善於偽裝的魔也能騙得了他第二次。

魔胎,劍雪無名。

這個名字之於他引以為恥的那個人格而言,是怎樣不可替代的存在,這他很清楚。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想要毫不留情地毀滅。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左右他吞佛童子。再如何掙扎困鬥,也不可能使他動搖。他會清楚地證明這一點……

……嗯?

正自冥想的魔突然雙眼一眯,犀利地捕捉到有股微弱但決不屬於常人的氣息正悄悄靠近。

不動聲色地站在蓮池邊,吞佛讓那股氣息進入了九峰蓮滫。

邪氣。

無形的邪氣悄悄遊走在九峰蓮滫內,來回盤旋,仿佛相當忌憚佇立于蓮池旁的魔,也是在試探吞佛是否覺察到自己刻意隱藏的氣息。終於,見吞佛似乎一無所覺,無形邪氣突然疾撲而下,目標竟是池中的黑蓮。

吞佛毫不猶豫地手掌一翻,一道焰流疾射而出,神准地擊散了離花蕾只剩一掌之遙的黑邪之氣。

一擊不成,邪氣心有不甘,再次凝聚成形,尖利叫囂。

“愚蠢。”

不成人形的低等異邪也敢在他面前搶攻。吞佛不屑地冷哼一聲,朱厭上手,直劈黑邪之氣的中心。頓時,無形邪氣被焰流刀氣砍得四分五裂,幾乎無法再次凝聚。

直到此刻,它仿佛才明瞭到自己絕無勝算的事實,氣焰頓滅,尖叫一聲再也不敢戀戰,飛快退逃出九峰蓮滫。

“走哪里去!”

低喝一聲,身形一動,人已追出洞外,亦不忘一手揮下法印封住九峰蓮滫的洞口。

吞佛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沖出洞外的一瞬間,原本靜止一般的蓮池竟產生了奇異的變化。

妖紅魔影追趕慌不擇路的無形異邪,對敗血異邪竟也想向魔胎下手直覺事不單純,怎肯放其離開,讓這異邪逃出九峰蓮滫範圍只是怕傷到黑蓮而已。不願離蓮洞太遠,吞佛眼露寒光,無心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當下提氣揮刀。

“魔之焰!”

比之前強過數倍的焰流再無顧忌地揮出,只聽前方一聲淒厲慘叫,黑邪之氣立刻消失。

揮開滑至胸前的紅髮,吞佛冷哼一聲。

“夜重生,你最好有足夠的理由解釋。”

足尖一點,魔影化光,疾速返身後退,瞬間已回到蓮洞之外。

雖尚有數步之遙,吞佛已經感覺到洞內氣氛有變。但冷眼一掃,卻見洞口封印未破,更感怪異。

一步一步踏進被自己封住的洞口,饒是冷靜成性的魔也不禁微微一怔。

只見片刻前還毫無異狀的蓮池,此刻竟籠罩在一片半圓光壁之下。光壁牢牢罩住整座蓮池,內中霧氣翻騰,已是完全看不見蓮池的景象,更遑論此刻黑蓮的情狀。

光壁之下明顯有兩股強大的氣交相互沖,煙霧翻騰中光壁的色彩也不斷在金色與紅色之間變化,正是佛魔二氣衝撞之象。

魔胎即將孕化了。吞佛冷靜地想,然後握緊了手中同樣躁動不安的朱厭。

金與紅的變換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快,兩股氣息互相的衝撞也越來越激烈。籠罩蓮池的光壁似已承受不住佛魔二氣互沖的壓力,到最後忍無可忍般發出了“嗡嗡”的響聲。

金色妖瞳目不轉睛地盯著蓮池每一分的變化,凝氣戒備。

下一刻,光壁突然猛烈震動起來,並且震動得愈形劇烈,劇烈到從中央出現了龜裂的裂紋。

有什麼正在池中凝聚成形!

有什麼就要從下面出來了!

轟!

潑喇!

一道白影乍然間破水而出!

在白影沖出水面的同一瞬,向外爆裂的光壁混著佛魔之氣竟不是飛散炸開,而是忽然間全部如同幻影般猛地消失。仿佛這座蓮池根本沒有變化過,自始至終都是平靜如斯,剛剛那一幕短暫而驚人的異動仿佛只是幻象。

只是多了立在水中未著寸縷的人,以及已然盛開的黑色蓮花。

吞佛冷冷望著背對自己、裸身站在水深及腰的冰冷蓮池中的人。綠黑相間的濕髮披散在那人淌著水珠雪白光裸的背上,髮型更是相當怪異。

有著奇異髮型的人似乎不解於自己此刻所處的情境,微微偏了偏頭,打量了下四周,然後轉過身來。

妖詭金瞳對上了一雙澄澈似海的無瑕藍眸。

那雙澄澈的藍眸中有著些許的好奇,淡淡的不解,以及更多全然的單純無邪,毫無防備。

吞佛在等。

他在等這雙此刻對他毫無防備的藍眸,隨時變得晦暗、恍然醒悟,然後充滿仇恨與敵意。

但,金瞳與藍眸就這樣對視著,時間分分過去,吞佛所預料的變化卻沒有出現。

又僵持了片刻,濕潤的唇終於開啟,清亮高昂的嗓音脫口而出:

“你是誰?”

聞言,妖瞳訝異地微張。

怎麼,魔胎不記得他?

這一凝神,也讓吞佛發現了重生的魔胎與前世不同的地方——雖然面目樣貌全然同前,但他的額上並無火焰印記。

並且,更令他奇怪的是,他甚至感覺不到這個重生的魔胎身上有那股獨特的佛魔交融之氣。

“你是誰?”

得不到回答,清亮的嗓音耐心地又問了一遍,純淨藍眸仍是直直盯著眼前沈默不語的人。

吞佛望著他單純得猶如初生嬰兒般的眼,突然心中一動。

“吾乃吞佛童子,”低沉的嗓音緩緩說到。“吾……是你唯一的朋友。”

“吞佛,朋友?”清亮的嗓音跟著喃喃重複,透著困惑。

“是啊,汝對吾竟毫無印象嗎?”語氣中稍稍加入失望,完全讓人聽不出是作假。

藍眸終於染上了純淨之外的困惑,不自覺地皺起了綠色細長的眉。確實,他真的毫無印象,但總覺得這樣直說的話,對於這個口稱自己為友的人或許會傷了他的心。

猶豫了半晌,他再問到:

“那吾又是誰?”

吞佛故意低笑一聲,裝出不可思議的語氣:“怎麼,忘了吾不算,連汝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髮型奇異的腦袋老實地上下點了點。

“吾之腦中,毫無印象。”

吞佛挑眉。

“對於過去的事情,一點記憶都沒有嗎?”

“無。”

對著那張坦誠的臉,吞佛心中再次冷笑。重生的魔胎竟毫無前世的記憶,這樣一來,或許可以用另一種方法達到他的目的。

換上一副略顯擔憂的神情,他再度開口:

“看來換生之術對汝的記憶產生了影響。”

“換生?”

“正是。前世的你被仇家所殺,是吾將你的身體帶回此地,讓汝之元靈進入這蕊黑蓮之中,此謂換生。”

藍眸頓時訝異地睜大。撇開怪力亂神不說,更教他不可置信的是——

“你的意思是,吾是從這朵黑蓮中生出來的?”

“無錯。”

瞪大的碧藍雙眸看看稱自己為友的人,再看看自己,繼而低頭看看身邊那朵跟自己相比顯得異常纖小的花,再轉頭望回池外那個號稱自己是從黑蓮裏生出來的傢伙,臉上的表情清晰地寫著三個大字——

你騙人!

讀出他的表情,吞佛不禁唇角微牽,幾乎露出笑意。

“吾為使汝重生,費勁心血,守護至今,何來騙汝的理由?”

“守護至今?”清亮的聲音更加疑惑。“你一直待在這裏嗎?”

“是。”

“過了很久了嗎?”

“從汝前世身死之日便在此。”

“那一定很無聊,這裏什麼都沒有。”

“不會,你是吾的朋友,助你重生,是吾的心願。”

藍眸帶著天真的欣羡。

“與你為友之人,真是幸運!”

邪魅的低笑,為這不知愁的天真。

“你便是吾的朋友,此言是在羡慕自己嗎?”

聞言,碧藍澄眸略帶歉意地看著他:

“抱歉,吾確實想不起來……”

淡淡一揮手,吞佛打斷他:“對吾汝不必說抱歉。”

他這樣一說,望著他的藍眸中更加充滿歉疚與感動。也許……也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後,他可能會尋回些許的記憶?

“吞佛童子,你能告訴吾,吾究竟是誰嗎?”

吾究竟是誰?

表情未變,吞佛的眼神卻陰沈了下去。

是啊,你該是誰呢?

該給你怎樣的名字呢……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你是……劍雪無名——這是前世吾為你取的名字。”

那個名字本來牽系著他視為污點的人格,每每提及,都令他不悅。

但,重生的魔胎沒有記憶,所有的記憶都是自己給他的,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藉由言語抹去那個污點人格的存在和做過的一切——尤其是在“他”最重視的劍雪無名的腦中。

這種感覺……自然不能說不好,哼哼哼……

“劍雪……無名……”

低低重複著,初生的臉龐有一瞬的恍惚。

吞佛利眼掃過,不動聲色地問:“怎麼,對自己的名有印象了嗎?”

藍眸看向他,片刻,搖搖頭。

“……無。”

低垂下眉眼,其實,他並不是毫無印象。

劍雪,無名。

這四個字,給了他很奇異的感覺。

吞佛說這是他前世的名字,也是他為他取的。他不記得究竟是怎樣的前世,但隱隱覺得,這個名字,是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某個人給他的。

關於這個名字,還有給了他這名字的那個很重要的人,好像有什麼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被自己遺忘了。

忘了,又打從心底裏想要回憶,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一片茫然。

“吞佛童子”,就是那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嗎?

他沒有答案。

隱隱有所覺,卻無法追尋,努力回想,得到的只有空茫的無力感。心口有種沉滯感,是一種他還不能理解的情緒,只是覺得那種情緒讓呼吸都微微生疼。

見他下意識地撫上心口,吞佛眉頭微皺。

“天寒水冷,不上來再說話嗎?”

覺得這句話確實帶著關切之意,得知自己叫作“劍雪無名”的新生者回以善意的一笑,握住伸向自己的修長大手。

也許,這個人,真的是朋友吧……

濕潤微涼的指尖觸到了慘白的手掌,吞佛心中掠過一絲微弱的震動,卻無法捕捉,於是斥為無稽的錯覺。

只是這一刻,他終於可以確定——

新生的魔胎身上,並沒有佛魔之氣。





如果說數天前,據說是初生的自己對同樣也是“據說”是自己至友的吞佛童子以及他所說的話還存著疑惑,那到今天,他已經不再有任何懷疑了。

因為,不僅僅是自己的名字“劍雪無名”,對九峰蓮滫這個吞佛童子口中過去就曾屬於劍雪無名的居所,他也有著異常奇妙的熟悉感。

腦海中同樣沒有絲毫的記憶,但他對整個九峰蓮滫的佈局如同本能般了若指掌。甫出蓮池,欲尋衣物蔽體,下意識地走向了石床,就像是早就知道那裏是放置衣物的地方,果然就從石床的背後找到了數件深綠色的衣服。夜晚吞佛童子弄來柴枝準備生火,他也是下意識地就看向簡陋的石桌,然後真的在那裏找到積了一層厚灰的火石——儘管最後證明,火石根本沒有吞佛童子的手方便好用。

種種跡象不由得他不信,吞佛童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叫劍雪無名,他唯一的朋友是吞佛童子,他曾經住在九峰蓮滫,他被仇家所殺而吞佛童子將他帶回九峰蓮滫以黑蓮換生。

雖然說自己是從黑蓮裏生出來的,這聽起來還是覺得有點匪夷所思。然而他的過去是一片空白,他無法解釋自己從何而來,也無法解釋腦海中那些與生俱來般的常識是哪里學來的,又為什麼對九峰蓮滫的點點滴滴都有相當的熟悉感。

而吞佛童子給予的說辭卻恰好可以把一切都解釋完畢,並且,正如他當日所說,劍雪無名也想不出吞佛童子有什麼需要騙自己的理由。不過如此一來,對於自己完全忘了這位照顧他良多又護他至今的朋友,歉疚之情與日俱增,又不知要如何回報。

於是關於自己對名字及九峰蓮滫的莫名熟悉感,他什麽都沒有告訴吞佛童子,一者覺得所謂前世過去,於他並不重要;二者,對自己的名字、對曾經住過的地方有熟悉感,卻獨獨想不起絲毫關於吞佛童子的事,把這告訴他,豈不是會讓吞佛童子更加失望嗎?

他只想要記起處處照顧自己的朋友,吞佛童子。

那麽,到底要怎樣才能回想起過去的事呢?

陷入苦思地皺起細長好看的眉,劍雪無名不禁又望向蓮洞的一隅,等到觸目所及的是數日來看了好幾遍的空空如也,才微微一怔,再次體驗到一種悵然。

又來了,又是這樣。

不知為何,這幾日來,每當他覺得迷茫或不安時,就會不自覺地看向位於蓮洞深處的仿若台座一般的那塊突石,好像那裏有什麼可以指點他、給他幫助、給他力量一樣。

但突石上是空蕩蕩的。

於是他又總是一怔,茫茫然地看著那片空曠,心底沒來由地失落。

那個地方,好像少了什麽……

“在看什麽?”

一旁不動聲色暗自觀察著魔胎一舉一動的吞佛問道。

這幾天他經常注意到劍雪無名縂往某個方向看,似是感到疑惑,莫非他對這裡有印象?還是說他其實殘留著過往的記憶?

聽到他問話的劍雪無名轉過頭來,不染纖塵的溫潤藍眸微微一斂。

“無。”

“説謊不是你的長處,劍雪。”

刻意壓低又拖長的最後兩字,不管何時,叫這個名字都讓魔的心情帶著快意。

你不夠資格這樣叫我!

圓教村,那個雨夜,憤怒的話語,敵視的眼神,他還清晰地記得。否定自己而認定只有“一劍封禪”才配呼喚自己名字的魔胎,每每想起,都令他的心中湧起陰鬱的怒火。

但是現在,任憑他喊多少次“劍雪”,回應他的都只會是單純信賴的眼神。

前世的你已是無能爲力,今生,汝又能如何呢,魔胎?哈!

劍雪無名愣愣地站著,不解地歪了歪頭。

爲何吞佛童子喊他的口氣,好像怪怪的,仿佛別有深意?

而且……

是錯覺嗎?當吞佛童子喊他“劍雪”時,縂會讓他覺得……心悸?

“讓吾猜猜,汝是在困擾什麽嗎?”

“你怎知道?”毫無心機的臉上寫著不加掩飾的驚訝與佩服。

“汝之心思,吾怎會不知。汝的困擾,是因爲自己的過去,一片空白嗎?”

“不是。”

“……哦?不是?”

“過去於吾,並不重要。”

毫不猶豫就說出的答案,倒是讓吞佛意外了。

“不重要嗎?”玩味地低笑。“那汝在困擾什麽呢,劍雪?”

“你。”

“吾?”

“想不起你,深覺虧欠。”

還在想這個啊,真是孩子心性。

“吾說過,對吾你不必說抱歉。”事實上,他更樂見魔胎保持現狀,直到他們回到魔界——當然是在魔胎恢復佛魔之氣的情況下。“吾並非慾汝回報什麽,何來虧欠之說。你想起與否,於吾無礙。”

“於你無礙,於吾卻有關。”劍雪無名滿臉的堅持。

吞佛挑了挑眉,深感自己好像正面對著一個固執的孩子。不過心念一轉,乾脆順著他的話意,假意思索了片刻道:

“……也許,回到焰城,會對你恢復記憶有所幫助。”

“焰城?”好奇的嗓音重複著又一個沒聽過的新名詞。

“那是吾與你出身之地,”吞佛面不改色地扯著謊。“也是你我過去結識、相交的舊地。”

“吾的出身之地,不是此處嗎?”

“當然不是,九峰蓮滫不過是你客居之所,焰城才是你的故鄉。”

“故鄉?就是家的意思嗎?”

“汝這樣認為也無妨。”

“家,有吾之親人嗎?”

“你無親人。”

“嗯……但是有你!”

清亮的嗓音有著單純的雀躍,為知道了跟自己與吞佛共同的過去有關的地方,一點都未被“沒有親人”這句話影響到。

真是個小孩子。

吞佛微微偏頭,斂去唇邊半帶冷諷的笑意。

“如何,要跟吾回去嗎?”

“要!”

“好,明日,吾就帶汝回去。”吞佛笑著說。

劍雪無名用力點頭。

回焰城。

回去有著他跟吞佛童子共同回憶的地方。

焰城,一定會像九峰蓮滫一樣,給他熟悉的感覺,然後他就會想起吞佛童子,想起他們的過去,想起他們的友情。

溫潤如玉的臉上綻放著天真的歡樂,那是還不知道何謂“憂傷”的孩子最乾淨的笑容。

乾淨得連心機深沉如吞佛,都忽而覺得有些莫名的刺目。

“去睡吧,明日一早便要出發了。”

“嗯……”

和衣躺倒在火堆旁,忽明忽暗的火光下,碧藍雙眸卻仍然睜得大大的。

金色妖瞳到底不能視若無睹,並且天性中的好勝及身為戰將的驕傲不容他迴避,於是冷靜地迎上了一連數日來臨睡前必有的磨難。

“……說吧,今天想問什麼,劍雪?”

“吞佛童子,為什麼你不叫我劍雪無名,而要叫吾劍雪呢?”

“因為吾是你唯一的朋友,旁人叫你的全名,而只有吾能叫你‘劍雪’。”

“那為什麼吾只叫你吞佛童子,不叫你吞佛呢?”

“汝慾稱吾吞佛也可。”

“吞佛。”

“嗯。”

“吞佛。”

“嗯?”

“吞佛。”

“……嗯!”

“吞佛,為什麼你叫吞佛童子呢?”

“……”

“爲什麽你的名字裏要有童子呢?”

“……”

“到底什麼是童子呢?”

“……”

“為什麼你都不說話?”

“劍雪……”

“嗯?”

“快睡!”

“……哦……”


本文轉自《生死幽明無盡路》
原創作 暗是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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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0日 02:08:15

日月千年系列

有關日月千年一系列之文章,尚有第二部

有興趣者可至http://blog.webs-tv.net/smallevil觀看

多有不便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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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0日 01:04:55

霹靂劍蹤   序幕


此文乃為"霹靂劍蹤"劇集之簡介




遙遠的北域 傳出無數的故事

有一個人 火燒三百劍客 只為一劍招

有一個人 殺害三千王酋 只為一口氣

而追尋未來的人 他有一口劍 一個仇人

找尋過去的人 他有一口劍 一個恩人

只求現在的人 他有一口刀 一個情人

深刻的意念 造就刀劍三角之爭

自尊的價值成就那邪心王者之亂

在北方的故事之中 還有一個傳說

來自無間的人 帶來一口魔劍 帶來殺戮兵禍

出身苦境的人 耗盡一生功力 鑄下一口聖劍

聖魔之劍的對立 混沌之初的宿敵

接下遺願的人 身在江湖 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公孫月:我又憶起殺人的感覺了

劍雪無名:我不想殺生

陰川蝴蝶君:這個江湖天天都在殺人

一劍封禪:殺誡半邪影 劍風不留人

東方鼎立:天無二日 唯我曠照 你 ; 又算什麼

劍雪無名:原來你我早已身在無間

而傳說是真是假

鄧王爺:世上總有傻人 相信美化後的謊言《素:啊~~; (被金封)》

黃泉之都誰生誰死 聖邪初會 誰立高峰

王者狂者 誰強誰弱 劍蹤刀鋒 誰領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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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0日 00:46:54

《日月千年》 外篇- 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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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shoulder94



他曾經站在水邊,凝望著成片的白蓮。

那是南邊的小城,溫婉多情。

水上有舟,坐著小姑娘,採了一捧白蓮。

小舟靠岸,小姑娘抱著白蓮跳上陸地,對他一笑:

「爺,買蓮花吧?」

他沉默著,取出一枚銅錢,換了一朵白蓮。

白蓮在他手中,並沒有記憶中的清香。

蓮瓣潔白,長莖彎曲,如是依偎。

小姑娘走遠了,他手裡有一朵白蓮,水中還是有整片白蓮。

然而,水中的白蓮再多,也不屬於他。

而他手上的白蓮,離水離根,終將凋萎,但至少現在,在他手中。

等到花瓣漸漸飄零,他將把花葬在泥中,然後他會記得,他曾經,擁有一朵白蓮花。
現在花還盛開,在夏日的驕陽下,蓮花的素白顯得清新宜人。

時常有往來的路人會著意看他,也許是因為容貌清俊、白髮少顏的男子並不多見,尤其他手上還拿著
一朵白蓮。

他路過一家小店鋪,一眼瞧見一個古拙的墨色小瓶。

他停下腳步,然後走進店裡,買下了那個墨色小瓶。

他盛了半瓶清水,把白蓮插進瓶中。

蓮不離水,可以久一點。

人就是貪戀著多一刻多一瞬,既然,永恆不可求。

於是白髮少顏的修道人手持小墨瓶行在路上,瓶中有蓮,路人不時駐足回望。





談無慾走過千屻萬水。

彷彿尋覓著屬於他的清冷氣息,他漸漸往北而行。

愈到北邊,愈少看見蓮花,不管是紫的、紅的、粉的、還是白的。

他常常在夜半無人時,獨自在月下靜思。

風中從來沒有蓮香飄送,所以他似乎漸漸覺得自己的萬年果香清晰起來。


相較於花團錦簇的南方,北方的情調蕭索。

他踩過枯黃落葉的次數,遠遠多過步經繽紛落英。

北方的色調,就好像是洗脫了濃亮的顏色一般。

偶爾他會想起,曾經,他買過一朵白蓮,插在小墨瓶裡。

曾經,他把墨瓶放在案上,伴他閱讀。

曾經,他把殘落的蓮花瓣收集起來,連同墨瓶一起葬在土裡。

當不再為了任何目的而做什麼,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一面漸漸浮現。

落花弦月,似水流年,也不是從來不入他心。

也許那不是一朵白蓮,他也會做相同的事。

只不過,那確實是,白色的蓮花。





談無慾停留下來。

荒煙蔓草中,廢棄已久的殘莊別院。

他留了下來,將殘屋換上新貌,清幽隱蔽。

屋前庭院花草繁榮,院中有一個小池,然而,也就是一池清水而已。

水中無魚,也無蓮。

夜裡他在池邊獨坐,望著水面的映月。

水中月之倒影因風拂而輕搖,他的心卻不動,如天上明月。





那年的夏天特別炎熱,連在北方也領受到艷陽的威力。

在送來幾許涼意的微風中,他又想起南方的水邊。

談無慾步在小徑上,迎面一個農人走來。

農人背上揹著竹簍,簍裡竟是盛著白蓮的小水缸。

他不禁停下腳步,看著農人走近。

比南方的蓮花嬌弱纖小的白蓮,浸在不斷搖晃的水中。

「請問…」

農人見他開口,便停下腳步,好奇地望著他白髮少顏的清俊面容。

「你這缸蓮花是…」

「十里外那個池塘裡,也不知怎麼的突然就長了一片,我特地挑了幾朵最好的想帶到城裡去賣,我想
一定可以賣到好價錢。」

談無慾看著缸裡的白蓮,雖然他大可自己去十里外的池塘採擷,但卻不忍讓這幾朵蓮花再頂著烈日被
送進城裡論價。

於是他買下整缸蓮花,帶回去,放入池中。

池中不再只有清水,池中有蓮。

他翻閱了許多書籍,想盡辦法,終於讓這幾朵蓮花在池裡生了根。

從此到了夏天,在最燠熱的日子裡,池裡有白蓮開放。

他在月下獨思,池水映著明月,水中白蓮闔苞,如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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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0日 00:45:16

《日月千年》 外篇 -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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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shoulder94



窗外落著雨。

不是傾盆大雨,也不是飄忽小雨,而是綿綿密密、絲絲不斷、下得人斷腸的秋雨。

談無慾望向窗外的雨,手停住,心卻停不住,漂流到好遠好遠。

他放下鳳羽持一,離了座,緩步踱到窗前,凝望著紛紛的雨絲。

原本是安靜的傍晚,多了雨聲,反而平添一股寂寥。

數百年以前,同樣的雨,兩樣心思。



談無慾在自己的屋子裡看書,外面正下雨,天色比平常暗得早。

談無慾放下書本,剛將燈點亮,就聽見敲門聲。

他不用回應,因為門才響了一聲就被推開,他毫不意外地瞥了一眼跨進門來的素還真,他看見素還真
手裡拿著一把傘。

「無慾,要不要去個地方?」

「下雨不是?」

「那地方就是下雨才要去。」

「哦?」

「走。」素還真轉身就撐開傘步入雨中。

談無慾悶悶地低哼了一聲,也找出自己的傘,跟著出去,臨走前,沒忘了拂滅燈火,把門帶上。

「為什麼不用輕功?難道你說的那地方就在附近?」談無慾問道。

素還真道:「耶,總是來去匆忙,連身旁的景物都不曾看清,豈不可惜?」

談無慾低頭看看被雨水打溼的靴子,微微皺了皺眉頭。

素還真直視前方,不疾不徐地走著,可是卻不像平常那樣悠然。

談無慾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跟著。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各撐一把傘在雨中走了許久,天色已經全暗,天雨雲厚,不見星月照路。

「快到了。」素還真道。

談無慾沒答腔,仍是默默走著。

素還真忽道:「我明天就要離開半斗坪了。」

談無慾聞言停下腳步。

素還真也停下來,回過身來,在黯淡的夜色下注視談無慾。

談無慾面無表情地說:「我自然也會離開。」

素還真又繼續往前走,一面說道:「以後我會找一座靈秀清幽的山,養一池白蓮花。」

談無慾也邁開腳步,道:「你何必跟我說這些?」

素還真一笑,沒有答話。

雨漸漸停了,雲散開,如鉤的新月露出了清淡的光芒。

談無慾道:「你不是說我們要去的地方要下雨才好?現在雨停了。」

素還真道:「無妨。」他站定,收起傘靠在一旁,指著不遠處一個狹長的山洞,道:

「穿過去就到了。」

談無慾也把傘收起,靠在素還真的傘旁邊,跟著素還真進入漆黑的山洞。

素還真煽起火摺子,只有這一點亮光,洞裡還是十分昏暗。

「小心腳下。」素還真道。

山洞裡十分崎嶇難行,素還真伸手拉住談無慾的手往前走。

許久之後,驀然回首,談無慾才領會,這是他們師兄弟最後一次牽手。

路走到盡頭,素還真放開談無慾的手,那是象徵著一段歲月的結束,如同黃金般純粹的時光,只是當
時,談無慾並沒有意識到。素還真呢…他的想法又是什麼?這永遠是一個無解的疑問。

談無慾隨素還真跨出洞口,一時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小小的山谷,天然形成的奇特地形,讓雨水累積在如同缽狀的山谷邊,現在
正沿著谷緣垂流而下,月光映照,如同千百條銀絲,美不勝收。

千縷水流滴落的聲音如同仙樂,在山谷中迴響。

談無慾沒有問素還真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因為他知道答案必是某位好友、高人的告知或帶領。

「好在在我離開前下了這場雨,不然就沒機會讓你看這奇景了。」素還真道。

談無慾沒有說話,也沒有看素還真,他只是望著眼前千百條銀絲出神。


他們回到半斗坪時,已經快要天亮。

談無慾逕自回到自己的屋子,沒有說任何道別的話,甚至,也沒有好好再看他師兄一眼。

談無慾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一直到天色大亮,他知道素還真已經離開,從此,再也不會有蓮花
香殘留在他屋裡。





後來談無慾也離開了半斗坪,建立了屬於他自己的無慾天。

他沒有去找過素還真,也沒有聽聞素還真的消息。

只是每到雨天,他就會想到,在千峰萬巒之中,有某處是養著一池白蓮。

一別,匆匆數十載。

他漸漸忘記了曾有的一切,他以為自己遺忘,有一天他會發覺,原來那些記憶不曾模糊。


無慾天的夜晚一片寂靜,談無慾就著燈火翻閱鐘鼎觀覽,這是他最近取得的一本奇書,裡面記載著許
多奇聞祕事。

忽然,鼻間漫來若有似無的清香,談無慾心底猛然一跳,闔上書本,兩眼直視向前,燈火一晃,一個
人影出現在門外。

談無慾站起身來:「素還真?」

門從外面被輕輕推開,他此生最熟悉的身影翩然進入。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沒有說話,事實上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能望著露出一抹微笑的素還真。

那般笑容,說是熟悉,卻又有他陌生的感覺在裡頭。

「你還是不喜歡閂門。」儒雅的聲音,一點沒變。

談無慾坐了下來,道:「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不需要閂門。」

素還真隨手一引,用真氣將擺在外面的石凳子移進來放在談無慾面前,走過來坐下,笑道:

「你連回答的話都沒變。」

談無慾板著臉道:「你隨便就進我屋裡的壞習慣也沒變。」

素還真大笑。

數十寒暑的疏離,彷彿在這一笑中淡去。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突然覺得心裡感受十分複雜。

談無慾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素還真悠然道:「欸,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哪!」

談無慾哼了一聲:「你有心?」

素還真道:「有人是你都給了明白的線索他也不肯來找你,那只好自己去找上門了。」

談無慾道:「養了一池白蓮花的山何止千百?你說了跟沒說一樣!」

素還真道:「你記得?我還以為你忘了。」

談無慾發覺自己說溜了嘴,便慍怒地悶聲不吭。

素還真道:「久別不見,看來你過得很好。」

談無慾瞪了素還真一眼,道:「不用跟我客套了,我知道你會來找我一定有事,說吧!」

素還真笑道:「談兄果然是快人快語。」

「何事?」

「我想找你一起對付一個人。」

談無慾道:「有什麼人這麼大本事需要你我聯手?」

「歐陽上智。」素還真道。

這個名字,開啟了日月相映爭輝的絕妙連環局。

不計毀譽,不爭名利,所為者,何其單純?所為者,又何其複雜?

那夜,素還真臨去前,留下一張路觀圖。

「翠環山五蓮臺,來看看我養的蓮花。」

「現在都幾月了,還有蓮花?」

「欸,就是難得才敢請你來看啊!」

「哼。」

談無慾隔了三天才去翠環山,他終究忍不住想看看素還真住的是什麼樣的地方。

一進入翠環山,就看到涼亭前的玉波池,雖然已是深秋,池中白蓮卻依然盛開。

素還真坐在亭中,笑道:「我猜也是你會來的時候了。」

談無慾進入涼亭坐下,素還真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談無慾也沒特別留意,拿起茶杯一喝,臉上就出現了微妙的表情變化。

杯裡是菊花茶,一點殘瓣也沒有。

談無慾放下杯子,望著滿池的白蓮,默然無語。





談無慾從窗邊走到門前,伸手拉開門,步入雨中。

微亮的雨絲落在他的皓髮上,彷彿互相融合。

他走到庭中,駐足在小小的池邊。

池中無蓮,只餘殘葉數片,顯得蕭索悽涼。

是否有一天,他能再見到深秋開放的蓮花?

雨聲淅瀝,此時,他還沒有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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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0日 00:43:39

《日月千年》- 終究是,月盈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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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shoulder94



「差不多是時候了。」素還真道。

談無慾微微點頭,在共處的幾個時辰,似乎好不容易找回遺落已久的百年歲月。

曾有那麼一刻,他恍惚覺得彷彿回到了半斗坪。

回味,也終有結束的時刻。

素還真的目光放在眼前的未來,所以他也不能再頻頻回首顧盼。

並肩而行的路途中,素還真忽然淡淡說道:

「已經有好久好久…沒有這種遊戲的感覺了。」

談無慾訝然望向素還真,只見素還真轉過頭來,笑意輕拂而過,然後又直視向前。

在這短暫如同掠影的笑容中,談無慾才發現,經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他以為熟悉的一切,其實沒有
什麼是不變的。

素還真的微笑,也不同了。
所謂滄桑歷盡,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的痕跡可能都不相同,也不是每一種痕跡都會讓別人看得見。

可是在那一瞬間,談無慾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素還真生命中的刻痕,突然明瞭,百年以來,孤獨的人
並不只是他而已。

「素還真…」

素還真聞言回過頭來,這回,眼裡的笑意有幾分捉狹,讓談無慾不禁有點懷疑,方才自己的感懷,是
否只是一場錯覺。

似真,非真。

素還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 每一個都是。

談無慾明白,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終於對自己承認而已。

他想起久遠前的那一戰。

那一戰,說是鬼神同泣也絕不誇張。

那時,素還真詐降無極殿,他則假投南霸天,為了取信兩方,也為了讓彼此能夠抽身,驚天動地的一
戰無可避免。

當時的素還真缺了一眼,殘了一臂,他認為既然是素還真動手自殘,必定不致於影響實力。

一開始,他出手就無保留。

幾次左手拂塵纏住素還真的劍,右手持劍猛攻,逼得素還真窘態連連,被震得虎口流血。

素還真劍氣丕變,突然猛烈非常,他與素還真的獨眼目光交遇,陡然一驚,生平第一次,他覺得素還
真動了怒火。

驚訝之餘,他跟著也被激起怒氣,因為他發覺素還真出招愈來愈凶險,一時間,真有以這場假戲作為
分出生死高下的真競技。

素還真空蕩蕩的衣袖掃過他眼前時,他倏然心念一動,就好像某種警鐘在腦海響起,素還真作何打算
他無法全盤盡知,但他的想法他自己清楚。

「哼!勝之不武!」他這麼說道,左手一揮,就把拂塵甩出戰圈。

素還真僅存的一隻眼睛閃過微妙的變化,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能察覺的變化。

如同一度傾斜的陀螺回復穩當的旋轉,他們繼續拆了上千招,打得風雲變色,天地黯然,出手之重,
有如非取對方性命不快一般。

然而,他們是相映爭輝的日與月,從小到大,他們彼此拆招的次數不下萬遍,每一招每一式都熟悉得
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應對,就算是臨時起意的變化也能預料得到。

他與他,不須保留,完美的局,在於一個「真」字。

觀戰的兩方人馬開始擔心這對「反目成仇」的師兄弟終究要戰到彼此力竭人亡才可能了結這場激鬥,
擔綱演出的主角自然也是心裡有數。

談無慾看到素還真的臉色已經變得灰白,想來自己一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彼此眼神一照,該怎麼做心下了然。

即使賭命,這仍然是個遊戲。

雙方各退幾步,灌注所有的真氣於手上的劍,在旁人看來,這分明是打算同歸於盡的氣勢。

電光一閃的猛烈交鋒,瞬間的光芒刺得觀戰眾人連眼睛都睜不開,等到回神一看。這對師兄弟已經身
上各插一劍,倒臥黃沙,不醒人事。

插入兩人身體的各半截劍,因為受不了灌入的強大真氣,已經半為融化而無法拔出。

下手如此之狠,眾人雖然疑惑於這兩人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必須要手段如此激烈,卻又無法懷疑他們
有什麼保留,然而,雙方的一劍卻又偏偏恰巧、精準地避過了彼此的要害與重要臟器…

許久之後,當時在場的人以及後來聽聞的人才明白,那個「恰巧」,是整齣戲不得不有的唯一破綻。

總之,素還真與他因此得以暫退,達成了原本的目的。

除日月以外,無人能成功表演的戲局。

後來素還真和他體外的半截劍,都是由葉小釵斬斷。

葉小釵…

思緒拉回眼前,談無慾腦海浮現一張臉,如此沉默、英氣、俊秀又沉鬱的臉,那條鮮紅突出的疤痕,
並未損及那張臉的美感,卻平添一股滄桑的悲涼。

談無慾沒有察覺,他已經能夠平心靜氣地想起這個人。

不管是已經過去,還是正在發生…

他擁有的,誰也拿不走。





妖邪誅滅,塵埃落定。

談無慾步離琉璃仙境,多少年來的晦暗,都彷彿在剛剛一席話中抖落。

素還真說出了衷心的讚詞,雖然是簡單幾語,對他卻是意義非凡。

然而他的心情,卻並不是單純的愉快而已。在他的心裡,攪拌著複雜的滋味。

方才,談無慾也聽到了素還真對秦假仙說葉小釵失蹤一事。

重點已不是葉小釵這個名字,而是素還真說出這個名字時的平靜。

不是不關心,卻沒有一絲亂。

談無慾曾經無法接受素還真屬於凡人的一面,然而,經歷過百世浮沉,現在的他,反而擔憂,擔憂著
素還真是否總有一天會失去凡人的七情六慾,失去凡人的喜怒哀樂。

不管是為誰喜、為誰悲也好,就算他只能遠遠看著也好,他不要見到素還真成為…

神。




無風無塵無慾天再現紅塵,已是多少寒暑。

素還真的到來,談無慾並不意外,但也並不是意料之中。

「有朋自遠方來…」

談無慾打斷素還真的話:「我知道,至少要有茶水招待是嗎?」

素還真大笑,那清朗的笑聲,聽來格外悅耳。

談無慾喚來徒兒,道:「送來茶具便可。」

素還真搖搖頭,嘆道:「總之我到你這兒來,不親自動手是無茶可喝就是了。」

「能者多勞。」談無慾淡淡說道。

一句平常的話,素還真的表情卻有點微妙。

「怎麼?」談無慾問道。

素還真道:「只是覺得冥冥之中,真有因果報應這回事。」

談無慾心想,一定是素還真經常用這句話吃死別人,而這個人是誰,他大概也有譜,便輕哼了一聲,
未再追問。

素還真將沏好的茶遞到談無慾面前,道:「其實我這次來,是有事情與你討論。」

「哦?」談無慾拿起茶杯來聞了聞茶香。

「是關於異度魔界。」素還真道。

於是素還真便把吞佛童子殺劍邪開啟赦道,致使異度魔界火城再現的事說了一遍。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說道:「你向我說明此事,是要我幫你嗎?」

「耶,你我是坐在同一艘船上,如果素某不幸滅頂,那脫俗仙子談無慾還有生存的目標嗎?」素還真
神定氣閑地說道。

談無慾有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這話…說得太明白。

如果日不在了,月還能夠獨明嗎?或者說,月還願意獨明嗎?

雖然心已定,但是口頭上要承認卻是困難。

談無慾哼了一聲,道:「若真如此,我倒是樂得接收你那文武半邊天。」

素還真笑道:「無敵最是寂寞,只怕到時你將終日慨嘆,高處不勝寒啊!」

談無慾看著素還真。

不要再說這麼不著邊際的言語吧…

他不想再聽到這樣的言語。

日月爭輝,日月相映,還有很漫長、很漫長的歲月。

也許終有盡頭,但那應該還在他們視線所不能及之處。

談無慾道:「那我們就以火城為盤吧!對局…再開。」

素還真笑道:「終究會是我日才子技勝一籌啊!」

談無慾沒有反駁,他只是靜靜望著素還真,望著他所熟悉的笑容,幾許自負,幾分豪情。

也許別人不知道,但他卻明瞭,這是素還真真性情的一面,一種遊戲的玩興,與天下之重壓在肩上的
負擔互相調和的輕盈。

談無慾的想法跟過去不同了。

兩人才能成就名局。

輸贏不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遊戲要一局一局玩下去…

直到天荒地老。





那天夜裡,談無慾獨自坐在無慾天的涼亭,沒有特別做什麼,他在等待,等待一股熟悉的清香飄進他
鼻息。

素還真來的時候,已經夜半。

素還真沒有說過要來,談無慾也沒有邀請他來,但這次會面卻像是兩人早就說好的一般。

「你真的要退隱?」談無慾問。

「嗯。」素還真簡單地回應了一聲,沒有特別強調是因為跟慕少艾的賭局,因為彼此心知肚明事情並
不是如此簡單,面對談無慾,他也沒有必要再說這些表面話。

雖然似乎只不過是山腰崖下的差別,但有時候,一點差別所代表的意義,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單
純而已。

很多事,不必再用言語釐清。

談無慾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你什麼時候動身?」

素還真道:「與你相別之後。」

談無慾的心中,有什麼深深切切地動了。

江湖風雨中,即使是短暫的分別也無法保證一定不是永訣,即使是他們,天下無雙的日月。

「此夜還長。」素還真道。

「是嗎?」談無慾看著素還真,欲言又止。

素還真看看他,道:「有話不說,不像你月才子談無慾。」

談無慾略略別過頭,沒有言語。

素還真道:「你的琴呢?」

談無慾一言不發地揮拂衣袖,將琴送到素還真手上。

素還真沉默著,將一雙手放在琴弦上,手指輕揚,樂音似水。

談無慾靜靜離座,站在幾步之遙聆聽。

夜深人靜,清風低吟,月下影雙,脫塵離俗,沉醉千年,還付一世悠長。


(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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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0日 00:41:06

《日月千年》- 付琴音,月惜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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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們相處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

因為即使是在眾人皆眠的深夜,他們也還是常常在一起,或比劍、或下棋、或擺陣、或聊天…

就算短暫分開了,也總是在為了贏過對方而絞盡腦汁想出各種招式、棋局、陣法、機關…

談無慾不知道對素還真來說是如何,然而對他而言,素還真佔據他泰半的人生,不管他們是離是聚。


那是一個初秋的日子,白晝還很悶熱,只有到了夜晚才會有幾許涼意。

夜深人靜,談無慾踏著落葉碎石步入半斗坪旁的林地深處。

那兒有一處空地,每到午夜,月光照耀,竟也相當明亮。

談無慾來到空地中央,低頭凝視著昨晚尚未下完的棋局,那是他跟素還真用枝條刻在地上的棋盤,深達數寸,因此就算經過幾日風沙也還可以辨認。

殘局所顯示的每一個角落都著著奇險,處處危厄。

他跟素還真的對局,不論是棋、是劍、還是謀,從來都是針鋒相對,尖銳無比,不留餘地。

這並非因為對方不重要,而是因為太重要,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你來晚了。」聽到腳步聲,談無慾頭也不抬地說。

「非也,是你到得早了。」素還真說道。

談無慾輕輕哼一聲,不再說什麼。

他很習慣這樣的素還真,在口頭上不肯落一點下風的素還真。

素還真看看地上的棋局,道:「這盤殘局還要繼續嗎?你已經輸定了。」

「未必見得。」

「如果你真的輸了呢?」

「嗯?」談無慾看向素還真,發出疑問:「你想如何?」

素還真眼中現出一絲笑意,道:「我知道談兄你無所不能,所以如果你輸了…」

「怎樣?」

「為我做一件事如何?」

「何事?」

「我想要如煙閣收藏的逆易醫典。」

如煙閣所收藏的逆易醫典,是一本記載奇病怪症以及特殊療法的奇特醫典,置書之處,設有重重機關。

談無慾臉色微微一變:「你要我為你去盜書?」

素還真道:「反正你又不一定會輸。公平起見,如果我輸了,我也為你做一件事,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

談無慾差點就衝口說出:「我要你為我譜一新曲,彈奏给我聽。」話臨到嘴邊,他硬生生吞下肚,卻說:

「到時再說。」

素還真笑道:「這樣看來,你絕對是輸定了。」

素還真說得沒錯,這盤棋他果然輸了。

談無慾什麼話也沒說,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半斗坪,趕往千里之外的如煙閣。


三天之後,素還真正在房裡寫字,門突然從外面被推開,談無慾一言不發地走進來,隨手就把一本書丟在素還真正在寫的那本冊子上面。

「逆易醫典。」素還真放下筆,拿起書來翻閱,看向談無慾道:「真是有你的,連字都摹寫得如此畢肖。」

談無慾覺得不對,素還真看出是他重新抄寫一本也就算了,但素還真為何知道字跡像不像?

以談無慾的身手機智,闖過如煙閣層層考驗並非難事。

逆易醫典放在設計精巧的置書檯上,檯下寫了六個字:「書離檯,生死恨」。

談無慾仔細觀察,認定置書檯的機關應是可以感知細微的重量改變,只要書一離開置書檯,必定會有置人於死的機關啟動。

談無慾想了想,覺得反正重要的是醫典的內容,並非非要原書不可,當下便用拂塵小心地掃開書頁,在不增減書本重量的情況下讀完整本醫典,並牢記在心,之後便在客棧房間裡將醫典內容全部默下,連字跡都模仿得跟原書真假難辨。

素還真又道:「摹仿筆跡這點,我是自嘆弗如了。」

談無慾臉色一變,道:「你…原來你去看過逆易醫典?」

素還真道:「是啊,不然我怎麼知道你連字都寫得簡直跟原書一樣?」

談無慾怒得臉色發青:「你既然看過,憑你還會記不得內容嗎?為什麼還要我去盜書?」

素還真說道:「我一直沒時間寫下來,時間久了恐怕有所遺漏。我料想你也不會那麼傻得真把書偷出來,一定是重新抄寫一本,這樣豈不正好?」

「你…」碰到這樣的素還真,談無慾也無計可施,只有忿忿拂袖而去。

談無慾怒沖沖地回到自己房間,一眼就看見案上放著一杯熱騰騰的茶水。

他走到桌邊,杯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辛苦」二字。

一時之間他真有砸了茶杯的衝動,然而杯中傳來的杭菊清香觸動了心底最細膩的感受。

從小他就喜歡菊花茶清淡的香氣口味,卻厭煩漂浮的菊花碎瓣沾嘴。

談無慾拿起茶杯,茶水清澈,不帶一點殘瓣。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靜靜喝茶。


多年之後,他模仿一蓮托生的筆跡寫下偽一蓮托生品,想起這件往事。

「你唯一自嘆弗如的一件事…素還真…」談無慾自嘲地低聲自語。

淒清的夜裡,形單影隻的人所體會的一點懷念、一點樂趣。

然後在他們再次相逢的今天,談無慾又想起這段回憶。

實在隔了太久,久到眼前的真實彷彿如在夢中。

一案香爐,清煙裊裊,口中菊花香,似乎較記憶中更多了股微妙的滋味。

談無慾放下杯子,望著坐在他對面的素還真,久久未曾說過一句話。萬般思緒,又豈是言語可以表得清?

「這好像不大對吧?」素還真一面拿起茶壺,在談無慾與自己面前的杯中斟足八分菊花茶,一面這麼說道。

談無慾道:「什麼不對?」說著,拿起茶杯,淺飲一口。

素還真看著他說道:「為什麼是我辛辛苦苦從琉璃仙境到你這兒來為你泡茶呢?」

談無慾淡淡道:「因為你說過,你泡茶技巧高明。」

短短一句話,明白地表示了過往的點滴,是如何在他心裡清晰如昨。

素還真不答,淡然一笑。

杯中的菊花茶一如當年,不帶一點殘瓣。

兩人就這麼默默無語了許久,素還真道:「雖然你我要敘的舊是怎麼也敘不完的,不過…此夜還長。」

談無慾道:「我們不用討論一下對付聖蹤、地理司之計麼?」

素還真道:「你我還需要多費言語麼?」

談無慾垂下了眼:「不用。」

他再抬起眼時,目光恰與素還真相對,多少年的情仇恩怨,都盡化在僅存的一種感思中。

「既然此夜還長…」談無慾拂袖一揮,一張琴就出現在手中。

談無慾將琴身輕輕一送,琴便分毫不差地落在素還真手裡。

談無慾道:「我想聽你彈琴。」數百年來第一次,他如此直率地說出他想要的。

一瞬間,素還真也不禁略為訝異地看著談無慾。

談無慾將桌上茶具推到一邊,騰出足夠的空間。

素還真將琴放在桌上,也不說什麼,雙手輕甩衣袖,放在琴弦上。

談無慾悄然離開座位,站起身來,移開幾步,距離太近,就欣賞不出琴音與氣流共鳴的美妙。有些人也是一樣,靠得太緊,反而失了真實。

素還真手指一動,琴音流瀉,朦朧邈遠,清靈悠長。

不曾聽過的曲調觸動談無慾內心最深處的悸動,他聽出琴聲所描繪的,是此刻灑滿兩人一身的…

月光。

沒有說出口的言語反覆迴響在心中,知道在這漫漫歲月中,自己並不是不存於白蓮心中,他還有什麼好遺憾的?

談無慾靜靜凝望著月下奏琴的卓絕身影,此夜還長麼?

此夜…太短。





一切如同計畫,素還真讓自己被打成了金身。

雖然明知素還真及時運用吸氣成石護體,但說沒有一絲擔心,是自欺欺人。

隱身六醜石桌的談無慾去到琉璃仙境的密室。

屈世途道:「啊,來到這裡,你可以出來了,老是躲在桌子裡也挺辛苦的吧?」

談無慾現身,望著素還真的金身沉默不語。

屈世途道:「老實說,當初剛知道你真實身分時,真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畢竟你…咳咳,可是素還真說可以相信你,當然是聽他的。不過現在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看得出你是真的掛心他啦!唉,你們這對師兄弟,真真叫人想不透,你們到底是感情好還是不好?謎,謎,謎啊!」

談無慾沒有回應屈世途的感嘆,只道:

「雖說有石層護體,終非長久之計,我會加快腳步。」

「是啦,是啦!素還真被封在這金像多一天,我頭髮就多白一撮,你還是趕快吧!」屈世途道。

談無慾道:「那…就請你好生看顧了。」

「交我吧!你放心啦!你這麼客氣我還真不習慣。」

談無慾一閃身,又藏入六醜石桌內,隨即離開。

謎嗎?

他們這對同門之間的糾葛複雜,又有什麼人能夠完全了解?

他自己,又真的能全部明白嗎?

然而現在他的心卻很定,過往的一切,不明白,又何妨?

他明白的是,此今他眼目所望,乃日月同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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