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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林道】
赤日炎炎似火燒,驕陽烈烈的午後,即便身處樹木零落的林道上,也相當地暑熱逼人。
他們已經在這炎熱之境走了兩日了。
自從承諾會為魔胎準備素食,兩日來吞佛童子倒也守信,每到近午及傍晚時分總會在這頗有些草木不生的旱地尋來各色素果,喂飽茹素的魔胎。至於當日故意以酸得倒牙的青果暗整魔胎之事,也沒有再發生,於是全心信賴他的劍雪無名也就很自然地將那當成是純粹的意外。
解決了吃食問題後,兩日來魔胎一直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邊,行進的速度相當不錯,一路上也順暢得很,大抵上能夠在明日到達鴻蓮寺,這使得吞佛相當滿意。
不過……
吞佛微瞥了身側的綠影一眼。
今天的魔胎會不會安靜得太過分了一點?整個上午都一聲不吭。
冷眼望著魔胎不時抬手拭汗的動作,吞佛突然毫無預警地停下了腳步。
跟在他身側的綠影因他的舉動微微一怔,不解地抬起頭來訝異地望著他。
因這一抬頭,吞佛才發現他面色有些蒼白,雙頰卻又暈紅,唇色發暗,氣息略顯濁重,連看著他的眼神也有些遲緩。
皺起眉,他問:
“汝生病了?”
劍雪搖了搖頭,卻因這動作覺得頭更暈了。
“只是很熱……口渴……”
聞言,大手摸了下他的額頭,摸到一手濕,微熱卻不燙。吞佛見他的樣子,再看看周圍,料想他是被暑氣熱的。
他有功體護身且來自焰城,這點熱氣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但目前等於是個軟弱無能毫無用處的廢人,又生於冰雪之境的九峰蓮滫、更適應寒冷氣候的魔胎,這種暑熱對他而言顯然是個負擔。
見魔胎眼神略為渙散,原本粉紅的唇瓣竟有些乾裂了,卻還不停地冒虛汗,體溫也偏高,這明顯是中暑脫水的症狀,吞佛眉頭皺得更深。
“口渴為何不說?”
“忍一忍就好了……你說過要趕路。”
忍到脫水口唇乾裂?根本是蠢到有剩!
可是望著眼前笑得有些虛弱的單純笑臉,吞佛想要出口的話不由得一頓,一瞬的猶豫,終於還是沒說出口。
“下次該要求的還是要說,汝若倒下,耽誤的時間更長。”
“嗯……”昏沉地輕應。
吞佛見狀,當下拉著腳步都有些虛浮的劍雪走到一棵樹旁,讓他坐在樹蔭下。
“在此等吾,吾去找水給你。”
海草似的腦袋認真地點了點。
四下一掃,暗暗在周圍布下結界,吞佛轉身離去。
脫離魔胎的視線之後,慘白妖紅的身形陡然加速,疾行片刻,很快在荒林深處找到了水源。
掌上紅光一閃,化出許久不用的水囊,拔開軟塞浸入泉水中,沉沉灌注。
心思,不知怎地,忽而有一瞬的閃神。
望著澄澈的泉水,腦海中突然閃過的,是被他暗暗嘲諷過的、笑得總是那般單純的一張臉,只不過一瞬閃過的卻是帶著微微的虛弱。
只為了他說過的一句“要趕路”,就忍著熱與渴,直到快要倒下。倘若不是他多看了一眼,恐怕真的到中暑或者脫水暈倒,魔胎想必也不會吭半聲。
把他的話如此奉為圭臬啊……居然,到了這樣的地步。
吞佛想要露出嘲諷的笑容,嘴角卻不知何故怎麼都牽不起平常慣有的弧度。
隨著泉水的漣漪一起一伏的,是他自己也看不清表情的淡笑。
當他意識到自己竟是在笑時,雖然只是一瞬,也足以令魔生起莫名的不悅,上揚的唇頓時拉成嚴苛的直線。
細細算起,好像從那日中午之後,因為一直沒有路經水源,魔胎午晚除了吃些水果,兩日間便再沒有喝過水。
心中微微一沉,漸漸抿緊的冷酷薄唇拉出更加嚴厲的線條。
這是他的失職。因為本身無需日日進食飲水,雖然為了配合魔胎每日午晚同食,卻因魔胎刻意的忍耐和自己的疏忽造成今日險些讓他脫水中暑的結果。
說不清胸中隱隱翻湧的濁氣究竟是因何而生,吞佛只知道自己現在相當不快,冷靜成性的他竟覺得有些心浮氣躁,究竟是為什麼?
提起灌飽了的水囊塞上軟塞,他還在考慮,自己究竟在氣什麼。
回程途中,眼角掃到幾棵野梨樹,等他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樹下,手上多了兩顆長得最飽滿的梨。
於是更加生氣。
再邁步,身形也比平常快了些,幾乎劃下一路的烈焰。
不消片刻,他已快要接近适才出發之地,但——
“啊!”
突然竄入耳中的呼聲,那是魔胎的聲音沒錯,卻是急促的驚惶。胸口一緊,化身烈焰的魔朱厭上手,直沖向前,觸目所及眼前赫然是令他怒火驟起的景象。
滿地的蠍蟲圍困中,一名五官不全的男子舉刀逼向顯然之前為了閃避什麼而狼狽跌坐的魔胎。魔胎驚慌之下本能地抬手一揮,一股氣勁從指尖激射而出,掃得男子連退數步。然而下一瞬發出怪異嘯聲的男子猛然加強勁力再出新招,此時傻愣愣看著自己手掌的魔胎竟發呆到不知閃避,眼見立刻就要被刀勢砍下右臂了!
“撤手!”
揚著烈焰的刀氣在千鈞一髮之際劈斷了砍向魔胎的刀刃,隨之而起的魔火瞬間將一地的蠍蟲燒成黑灰。低沉的怒喝中,陡然閒斜刺而入的朱厭攔腰一旋,只來得及避開要害的男子慘叫一聲,握刀的右臂應聲而落。
飛濺的鮮血噴到了怔愣著看著這突如其來一幕的劍雪臉上,血腥濃重,卻沒有溫度。
五官不全又被砍去一臂的男子發出嘶啞難聽的叫聲,但驚人的是,血淋淋的斷臂處扭曲的血肉一陣蠕動,竟快速長出了完好無缺的一臂來。
較之瞪圓了雙眼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劍雪,護在他身前的吞佛異常冷靜。
“敗血異邪?”
低沉地吐出四字,吞佛眼神一眯,殺氣頓生。
前次在九峰蓮滫也是敗血異邪出現襲向黑蓮,這回更是派出戰將級的,卻又與過去的異邪不同,竟然是血肉之軀。
心念電轉,他所佈的結界竟然對這種具有實體的敗血異邪反而無效……為何敗血異邪要追逐魔胎?莫非他們也知道魔胎對魔心的重要想以此為要脅?
殺機頓時彌眼,長刀一揮,淩厲殺招直襲向五官不全的異邪將領。
“魔焰燼土!”
“嘶!”
無刀可用的異邪之將怪叫一聲,竟高高躍起以肉身來擋招,瞬間被魔焰之招轟得只剩半邊身體,啪嗒一聲落到地上。然而血肉橫飛中,五官不全的男子竟似不知疼痛,拖著血肉模糊的殘軀奮力撲來,卻非攻擊,而是拼著讓吞佛重重一刀再次削掉大半頭顱,五指成爪一把拖過斷臂,然後猛地倒退躍起,化光消失。
前後不過眨眼之瞬,若非地上腥氣彌漫的血肉和白色漿體的存在,或許會以為那樣的怪物其實全部是虛假的幻覺。
瞪著還在蠕蠕而動的半顆鮮血淋漓粘著發絲的後腦,劍雪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
突然,左臂被人大力抓住,連帶身體都被扯起,毫無節制的手勁痛得他低低抽氣,瞬間抬頭,對上的是一張讓他陌生的怒容。
“為何不出劍?”
愣愣地望著眼前的臉,他知道低沉但滿是怒意的嗓音是他熟悉的吞佛沒錯,然而那近乎面目猙獰的表情和渾身散發的冷冽怒火,卻是陌生得教他無法出聲。
握在慘白手中的長刀兀自滴血,而那只手,曾經那樣溫柔而堅定地牽著他。
為何,是這樣的陌生……
為何,又是那般的熟悉……
見魔胎只是失神地看著自己,卻遲遲不答話,吞佛胸中翻騰的心火頓時更盛,手勁愈加使力地攫握那無力的手臂,帶得立身不穩的劍雪一個踉蹌。
“汝為何不出劍!回答吾!”
看著一身狼狽擦傷的魔胎,吞佛腦中不受控制地回想到适才的那幕。魔胎竟然在揮出一招後也是這樣傻愣地看著發出劍氣的手而完全不閃躲異邪的刀勢,那些曾與他打成平手的淩厲劍招呢?為什麼他不出招保護自己!他所發的劍氣已經擊中那個敗血異邪,使那名沒有自我意識的異邪之將依本能反應把他當作勁敵準備下殺手。那樣的情況下,魔胎竟然還不出劍,就算他殺不了敗血異邪,憑他的功力要自保不失絕對不成問題,怎會落得險些斷臂的境地!
他知不知道如果自己再晚出手一步,他這條手臂就已經沒了!
一想到那樣的可能,一種近乎爆裂的憤怒襲上心頭。
“說話啊!汝為何不出劍?!”
踉蹌身形,側腹傳來一陣裂痛,也拉回了短暫失神的心智。
“……吾無劍……”
狂燒的怒火倏地一窒。
茫然地望著不斷逼問自己的人,劍雪口唇微動,喃喃地回答。
“吾無劍……吾也,不會用劍……”
攫住他手臂的力量猛然撤開,手握長刀的人霍地陰鬱地別開頭。
他忘了,眼前的魔胎只是重生之後空有元功卻不自知的普通人“劍雪無名”,而不是曾經留下悠遠傳說的北域劍客“劍邪”。
他忘了,那個曾經與他三度交手的清冷劍客,已經死了,而且是死在他的手上。
他忘了。
他,居然忘了……
他竟然失去了應有的冷靜,把眼下的魔胎當成了過去的劍邪。是怎樣的混亂居然讓他忘了如此明瞭的事實,竟一再逼問魔胎為何不出劍。
再回頭,魔胎茫然不解的表情更加讓他覺得刺目。
胸中仍然有股濁氣翻騰,卻是對自己的怒氣。
他怎會犯下如此愚蠢可笑的錯誤!
咬著牙,吞佛平靜下心緒,冷冷地道:
“吾會教汝。”
覺得側腹很痛的劍雪閉了閉眼,下意識地回到:
“什麼?”
“吾會教汝怎樣用劍。”頓了頓,吞佛續道:“汝身有元功,只是不會使用,剛剛那一指便是汝發出的劍氣。”
冷靜下來,他便想通,剛剛魔胎對著自己的手發愣想來正是因為不解為何會有那樣的氣勁從他指尖射出。
吾不想學。
幾乎脫口而出的話令劍雪一愣,不知為何自己心中會直覺地冒出這一句來。
可是轉念一想,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是應該學的。
不能……再成為吞佛的累贅……
不知怎地忽然覺得有些累,劍雪閉上眼,側腹卻是更痛了,還有些濕濕的。抬手一摸,睜眼看去,掌上意外的是一片紅。
吞佛更加大皺其眉,立刻扶住有些搖搖欲墜的魔胎。
“汝受傷了。”
該死的,長老特別關照要保護魔胎周全,他卻讓魔胎受了傷。
真是該死!
昏沉地靠著支撐著他的高挑身軀,劍雪低聲道:
“吞佛,吾想喝水……”
盛水的皮囊立刻湊上他的唇邊。
仰頭大口灌下,感受到清涼的水一點點流過體內,慰澤五臟六腑的感覺,解了困得他難受的焦渴。片刻後終於緩過氣來,精神也比剛剛好些了。
待他略略喘定之後,一言不發的吞佛欲扶他坐下療傷,卻見綠發緩緩搖了搖。
“先離開這裏好嗎?”
吞佛順著他的眼光看去,見到魔胎眼神所望的是滿地的血肉。
“汝怕?”
“不怕,只是不想看到。”
略一尋思,吞佛微皺著眉,將右掌平貼到魔胎側腹的傷口處,用熾炎之氣暫時封住傷口。
“走吧。”
不得不借著別人的力量,劍雪一步一步走著,忍著儘管已經不再為之流血但依然尖銳的疼痛。
眼角的餘光掃到地上有兩團青色,原來是兩顆大大的野梨。
是野梨啊……
與之交錯而過的時候,腦中這樣想到,然後繼續走著,漸漸將那滿地的殘酷血腥和沾了塵土的青梨拋在了身後。
不顧身體的不適和裂痛的傷口,劍雪甚至少有地不聽吞佛阻止,一味向前,直走到完全聞不到一絲一毫血腥味的地方,這才停下來。
處理完雖只是傷到皮肉但頗長的傷口,仔仔細細觀察著魔胎的情況,吞佛擰眉的表情絕對是不怎麼美妙。
“汝感覺怎樣?”
受傷流血不知對魔胎之身有何影響,想起鬼知冥見的話,本就不善的表情不由得更加臉色陰沈。
眼見得他皺眉,看起來雖然有些不明的生氣但又似關切的表情,一直都有些恍神的劍雪忍不住對他一笑。
“吾無事。”
冷冽的金眸掃視染了血的綠衫,總覺得礙眼。一掌再次貼上,瞬間衣物上乾涸的暗紅蒸騰成了血汽,消失殆盡。
呆呆看著的劍雪只覺得好神奇。想來吞佛一直能夠保持衣物潔白如新,靠的就是這一手吧……
不免又想到了剛剛,那個被砍得血肉模糊,卻仍然行動自如的……怪物。
“那個……是人嗎?”
來到這個世上不過數日,不管是自己從小小的蓮花中生出,還是剛才那超乎他理解範圍內的景象,都給劍雪一種怪誕的感覺,卻又更加怪誕地心知這一切似乎本就應該如此。
“那是敗血異邪,不是人。”
沈默了須臾,他再問:
“敗血異邪,是吾的仇家?”
才來到這個世間數日,所見者不過吞佛一人,那或許,這個“敗血異邪”是他那個所謂的前世結下的仇人?
然而得到的也是低沉的否定。
“不是。”
意外的答案,更加令劍雪不解。困惑地歪了歪腦袋,抬手搔搔海草似的髮,終於還是向身邊一點也沒有主動為他解惑意思的妖紅人影投降。
“不是仇人,為什麼要打吾?”
“江湖上多的是這樣無由的相殺。”避重就輕的含混其辭。
“為什麼吾明明不在江湖,也要被人莫名的相殺?”
“有人的所在就是江湖。”
“為什麼有人就是江湖,不能避開嗎?”
冷冷一笑,吞佛望著他。
“貪嗔癡怨,所欲愛恨,人心之險是永遠避不開的。”
劍雪又有些發愣,他不懂,為何看著吞佛這樣近乎譏誚的表情,心口竟會有一陣陣的擰痛。
就像前些天尚未習慣的時候,聽到吞佛用低沉的嗓音喊著他的名字時,那種無法言喻的鈍痛一樣。
就像剛剛,看著手持滴血長刀,站在滿地血腥中的吞佛時,那種仿佛扼住他呼吸的鈍痛一樣。
下意識地抬手撫上心口,卻又沒有覺得什麼異狀。
總是有這樣,突如其來的,他無法理解的感覺。
閉眼再睜開,淡藍澄眸望向盯著他的邪俊面容。
“所以你吾也是身在江湖?”
“是,也不是。”
是與非,必然只能選一的答案,然而吞佛卻同時給了兩個。似是而非的回答,卻讓聽在耳中的劍雪認真地思考起來。
“為什麼是?為什麼又不是?”
“汝曾在江湖,而吾不在。”
“為什麼吾會曾在江湖?”
“汝曾是一名劍客。”
怪不得吞佛會一再質問自己為何不出劍。
“為什麼你不在?”
“吾不是江湖人。”
“不是江湖人,卻也是人,你說有人的所在就是江湖,那一個人也成江湖,為何你卻不在?”
吞佛微微訝異於魔胎脫口而出的問題,一怔之下不知如何回答起,正自皺眉,卻聽魔胎自顧自說了下去。
“劍客啊……”清亮的嗓音輕輕重複,不禁搖了搖頭。“吾不愛劍。”
“……但汝確實是。”
而且是曾與他三次交手,實力相當的劍客。
說這句的時候,吞佛知道自己帶了些許的讚賞,畢竟那曾是讓他有過征服樂趣的強者。
“……你說,有人的所在就是江湖。”清亮高亢但又平靜的嗓音第三次重複這句話,不知是說給誰聽。“你與吾也都是人,那麼你吾之間,是否也有江湖?”
同樣不待他回答,那高亮的嗓音忽又續道:
“既然你吾之間也是江湖,是不是代表有一天,你也會像那個殺不死的怪物一樣,對吾無由相殺?”
若非望著他的藍眸平靜得像現在正說的是“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話,只帶著就事論事的單純疑問,吞佛會以為已經魔胎知道了什麼。
恰到好處地睜大雙眼,然後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再伸出手去好笑似地揉揉滿頭墨綠髮絲相間的腦袋。
“傻劍雪……”
被揉著腦袋的劍雪先是微愣了下,然後不由自主地閉上眼,偷偷小小力地蹭蹭那只仿佛帶著寵溺的大手。
自己,好像真的問了很傻的問題。
對他如此照顧的吞佛,怎麼會像那個怪物一樣傷害他呢?
如此溫柔地揉著他的腦袋,低語關心他的吞佛呀……
“傷口還疼嗎?”
“一點點,無礙。”
“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搖頭。
“天色暗了,今天就在這裏休息吧。”
“不要!”
“嗯?”
“吾的傷無礙,繼續走吧。”
“不可逞強。”
“……吾是不是拖累你了,吞佛?”
“又說什麼傻話。今日早些休息,明晨便可早些出發。若拖著傷體勉強趕路,傷勢加重,反成了負累。”
“哦……”低低拖長的尾音幾乎聽不見了,忽然又清晰地揚起了高亮的嗓音:“吾會好好學劍法的。”
夕陽西下的金色餘暉中,用無比認真的表情望著他的圓潤臉龐,淡淡地印在了森冷堅硬的魔心裏,泛出一圈圈不真實的漣漪。
也只是如此而已。
是夜,守著篝火的魔瞥一眼顯然已經睡著的魔胎,再不掩其陰冷沉怒的神情。
今天一天,可以稱得上讓他顏面盡失。
先是自己的疏忽造成魔胎險些中暑脫水,再來便是魔胎在他的手上竟然被外人傷了。儘管受傷之時他並不在現場,但他接受任務要護其周全的魔胎確確實實在他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受傷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他無往不利的戰績中,這是從未有過的失敗。
追溯之下,今日在魔胎面前失控的怒意與混亂,想必正是因為對這種失敗的惱火所致。即使到了此刻,想起魔胎身上的傷,他也依然有著不快。
魔胎受傷是他失職,是他的責任,無可推諉。
望著跳動的火焰,魔陷入深思。黑暗之間兩次對魔胎出手,絕非意外單純。魔心之事並未傳出,但夜重生會對魔胎下手也並非不可能,假設……他與中原正道也暗中聯手的話。
雖然敗血異邪與異度魔界尚稱合作關係,但赦道開啟,夜重生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戰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或是敵人,一旦利益趨合,夜重生會轉向中原正道也不是不可能。
另外,血肉之軀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入他所布的結界,今日那名不同以往的異邪之將卻做到了。若非夜重生將敗血異邪改造成了出乎意料的體質,便是有人在這名異邪之前解開了他的陣法。雖只是短時間內為防禦而布下的感應結界,但要破他的陣法,沒有相當的實力是做不到的。那麼,若是後一種可能,那,是伏天塘或者鬼祚師中的某一個?
此事必須回報焰城,而,黑暗之間與夜重生,也要爲此付出相當的代價……
身邊傳來悉悉嗦嗦的聲響,是睡得不怎麼安穩的魔胎不安側身的聲音。轉頭望去,那張睡著的臉上仍然是淡淡皺眉的神情。
自己所攜的傷藥不適合普通人的體質,上藥之後傷口的情況並不見明顯的好轉。
原已沉穩的心思再起微痕,邪佞的唇不悅地一掀,無聲冷哼。
這就是無用的“人”,連受傷自愈的能力都與魔相差甚遠。
“做人究竟有哪一點好?”
盯著睡得一無所覺的魔胎,吞佛不禁自言自語地低問。
鳩槃神子,為何你要反背自己魔的身份,化為魔胎,轉生為人?
火光搖曳中,他想起“那個人”曾經有一次指著死在腳邊的一具人屍,對他和赦生說——
生不過百年,萬古長哀,既不如隨心所欲的魔,也成不了無欲無求的佛,浩瀚一瞬,三千煩惱,苦海沉淪,便是那形同夏蟲螻蟻的“人”。
……做人,究竟有哪一點好?
魔不是容易動搖的生物,只是這一次,吞佛發現自己有了一絲疑惑。
【黑暗之間】
“汝說什麽?劍邪重生了?”
此時此刻,儘管新培育的異邪之將猶原受了重傷回來,夜重生的口氣卻是全然的驚喜交加。
“是,但不知爲何,重生的劍邪竟毫無半點武功,而且……”鬼祚師欲言又止,似是帶了相當大的困惑。
“而且什麼?”
略一遲疑,鬼祚師據實稟報到:
“而且吞佛童子似乎正在保護重生的劍邪,而劍邪也並未表現出與吞佛童子有所冤仇……”
這是讓他最疑惑不解的地方。劍邪受襲的時候狼狽閃躲像是全然不懂武功,但又隨手揮出了劍氣。等到吞佛童子出現後竟乖乖讓他保護,且看得出是全心信任這個過去的仇人。這怎有可能呢?這兩人縱然隔著一個人邪一劍封禪,但終究還是水火不容的呀!
聽著鬼祚師的描述,同樣感到奇怪的夜重生端坐黑轎中,沉吟思索。
沒有武功,又信任吞佛童子的劍邪嗎……
“那名劍邪可還有與過去不同的地方?”
鬼祚師想了想,點頭。
“稟邪首,重生的劍邪額上並無火焰紋樣。”
掩面的黑色帷帽微微搖動,一旁靜候的鬼祚師伏天塘知道,邪首正在思考。
片刻的靜默後,黑轎內突然伸出一條長長的水銀觸手,徑直卷過五官不全的異邪之將握在手中的斷臂,不過他的目標乃是斷臂上所握的刀。
仔細看過刀刃,夜重生沉聲問:
“刀上的血跡是何人的?”
“是劍邪。”鬼祚師恭敬地回答。
“嗯……”
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一指拭過那已經乾涸的血跡,刹時印證了他适才的猜測。
這血中,並無佛魔之氣的存在,完全像普通人的血一樣,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佛魔之氣的血,又怎麼能成其為“迦蘭之血”!
“魔胎並不完全……”
劍邪魔胎必然對異度魔界而言還有什麼別的用處,所以這就是吞佛童子在九峰蓮滫出現的原因,一定是魔界派他用了什麼手段在短時間內催生了魔胎,但這個重生的魔胎卻缺少了可能是異度魔界最想要的某些關鍵,以致于吞佛童子不得不攜魔胎逗留在苦境。
雖然並不清楚異度魔界要魔胎有什麼目的,但夜重生幾乎可以肯定,對魔界而言魔胎所缺少的關鍵必然就是“佛魔之氣”。
“邪首,是否要將劍邪擒回?”伏天塘問到,身旁的鬼祚師也看向黑轎中的身影。雖然他們都不清楚為何自家邪首突然對劍邪感興趣,但可以確定邪首很想得到重生的劍邪。
“不用。”揮了揮手,夜重生吩咐到:“派隱目和邪伏跟蹤吞佛童子與劍邪,一舉一動,都要向吾稟報,必要時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劍邪。”
“是。”
本文轉自《生死幽明無盡路》
原創作 暗是魂
未經原作同意請勿私下轉貼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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